芦苇荡的火光渐渐熄灭,浓烟被江风吹散,露出满目疮痍的战场。折断的芦苇、烧焦的土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插在泥地中、剑身上布满裂纹的那柄黑色古剑,共同勾勒出一幅惨烈的画卷。
曹少钦躺在泥泞的河岸上,胸口那道细小的剑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股清凉而纯净的力量,如同春天的溪流,正从那剑痕中涌入他的体内,瓦解着他最后的生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冲天,哭喊声震耳欲聋,一个少年在火光中奔跑,身后是追兵的狞笑和刀光剑影。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我……来找你们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温暖而醇厚的内力,如同阳光般,涌入他的体内,将那股正在瓦解他生机的清凉力量,缓缓压制了下去。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沾满灰尘和血迹、但依旧清丽的面容。
是易云袖。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以自己的内力,强行护住了他的心脉。
“为什么?”曹少钦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为什么要救我?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易云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专注地运转着内力,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曹少钦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才缓缓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云梦泽一战,如果没有你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柳清风手里了。今日,我还你这条命。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曹少钦躺在泥地上,看着易云袖的背影,沉默了良久。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两清了……好一个两清了……易云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能早几年认识你。那样的话,或许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易云袖没有回头,“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离开江南。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你要放我走?”曹少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你不怕我养好伤之后,卷土重来?”
“你会吗?”易云袖反问。
曹少钦沉默了。他扪心自问,自己还会再回来吗?答案是——他不知道。他这一生,都在为复国而活。这个执念,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即使今天败了,即使被易云袖救了一命,那份执念,也并不会因此消失。
但他同样知道,即使他再回来,他也很难战胜易云袖了。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信念。易云袖的剑,比他更纯粹。她的信念,比他更坚定。在刚才那最后一招中,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他最终如实回答道。
易云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了然:“那就等你知道了答案,再做决定吧。”
她弯下腰,捡起插在泥地中的那柄黑色古剑。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剑格。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剑身,然后,将它递还给曹少钦。
“这把剑,是你曹家的传承之物吧?好好保管。不要再让它,沾染无辜者的鲜血了。”
曹少钦挣扎着坐起身,接过那柄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古剑。他看着剑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易云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易云袖,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