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本该人静,混乱的邺都城中却传来铁蹄疾驰,踩踏路面石板的得得声,伴随呼朋引伴的粗野狂笑,夹杂几声微弱无力的女子求饶,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一处富商宅院,护院家丁手持刀杖弓箭,警惕留意着外面动静,个个脸上露出紧张神情。
他们对付行商途中的零星盗匪绰绰有余,与披甲持刃的正规军队为敌,注定死路一条。
后堂之中,二人对坐品茗,长者年过四旬,少年青春十六。
茶韵飘香,长者愁眉苦脸,少年神色自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足下忧心忡忡,未免辜负了这江陵买来的好茶。”
“玉泉仙人掌,松滋碧涧茶。”
少年欣赏胎质细腻、釉色纯白、浑然似银的茶盏,杯中茶汤则是凝碧清澈。
“南青越窑如冰似玉,北白邢窑类银类雪,邢州白瓷配上这明前茶,不枉数月往返辛苦。颉跌老哥,你一趟就能赚得数倍之利,还有什么好犯愁的。”
姓氏颇为古怪的男子一副胡人相貌,撕撸颌下卷曲胡须:“荣哥儿你倒心大,外面兵荒马乱的,说不准何时就会冲进来一群乱兵把我们砍死。有再多的钱,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荣哥儿正是洛阳与高家姊弟相遇的郭荣,他来到邺都做生意,不想与合伙的本地大商颉跌氏受困于兵乱。(注1)
郭荣微微一笑:“颉跌老哥行商多年,能够稳居邺都这等繁华地,与赫连氏、白氏垄断河北的茶马生意,岂会是任由拿捏的普通商人?若真如此,义父也不会放心让我跟着你了。”
他转动手中茶盏:“赫连氏乃匈奴铁弗部后裔,白氏出于慕容鲜卑吐谷浑。颉跌老哥,让我猜猜你本来的姓氏……突厥阿史那?”
颉跌哈哈大笑,愁容一扫而空:“荣哥儿果然好眼力。难怪在江陵的时候,卜者王处士一见你面,卦签自签筒跃出,卓立不倒,说你的命数贵不可言。”
“江湖把戏罢了。”
郭荣不以为意,开起玩笑:“王处士以我当为天下之主,若有朝一日到此,足下要何官,请言之。”
颉跌氏亦半真半假道:“某三十年作估来,未有不由京洛者。每见税官坐而获利,一日所入,可以敌商贾数月,私心羡之。若柴大官人为天子,某愿得京洛税院足矣。”
郭荣笑曰:“何望之卑耶!”
颉跌氏见他未到弱冠之年,口气却是甚大,故意诘问道:“你义父随军征讨河东,上阵刀枪无眼,就不担心他的生死安危?”
“太原一隅之地,如何与举国相敌,此战朝廷可操必胜。”
郭荣充满信心:“我义父胸怀壮志,又有一干弟兄相助,这场太原之战,真刀真枪做上一场,正是好男儿流芳千古的良机!”
他虽聪慧过人,毕竟年轻单纯,不知人心到险恶极致处,毫无尊严底线。
五百多年前,早有前人云:“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注2)
……
清泰三年,六月初五,辛酉。
天雄军节度使、邺都留守刘延皓逃归洛阳。李从珂大怒,令中书门下论罪,执政以失镇重罪,请举旧章。
唐律:诸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去及守备不设,为贼所掩覆者,斩。
议亲议贵,减罪二等,当贬于远州。
李从珂欲从之,刘皇后为弟求情,止削夺官爵,勒归私第。
大战紧要关头,赏罚徇私不公,自此朝政生弊。
六月初七,癸亥。
朝廷一时不及调整部署,只得下诏安抚邺都乱兵,授张令昭为检校司空,行右千牛将军,权知天雄军府事。
张令昭未必就看不穿此乃缓兵之计,但是想要投奔太原,须得经由滏口陉、攻陷壶关、再通过潞州,突破太原周围的讨伐大军方可。
另一条路线则是绕行北面,从镇州走井陉。
两条路都不好走,若被前后截住去路归途,即便是精锐的彰圣军也要覆灭。一番斟酌之下,张令昭接受了任命。
六月十五日,辛未。
短短数日,朝廷迅速腾出手来,动员河南兵马,做好了镇压准备。
因而诏徙张令昭为齐州防御使,几个一同造反的头目,右第三指挥使邢立为德州刺史,第五指挥使康福进为鄚州刺史。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此乃明摆的分化之策。张令昭搬出士卒挽留不行的老套理由,欲坐俟河东成败。
李从珂遣使晓谕,被张令昭杀死,决意与朝廷抗争到底。
六月十八日,甲戌。
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军四面行营招讨使,知行府事;西京留守李敬周为副招讨使,兼兵马都监,着令攻讨。
同日,张敬达、杨光远的都部署、副部署改为招讨使、副招讨使,军中急速事宜,待报不及,许以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