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味道飘出来,又酸又涩,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可刘国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搅着,像在自家厨房里做饭一样。
小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西柏坡。那时候父亲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回来,都会蹲在院子里跟孩子们一起吃饭。
吃的是窝头咸菜,喝的是小米粥。父亲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跟警卫员、秘书、老乡们一块儿吃。
有说有笑,从来没觉得苦。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可以吃小灶,偏要跟大家挤在一起。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慢慢懂了。
父亲不是装样子,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他想的不是自己吃好喝好,是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
现在刘叔也是这样。他蹲在滇省边境的土坯房里,守着满满一锅苦菜,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说“你们的苦也就是我们的苦”。
这不是客气话,这是承诺。
小方在北平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讲大话、喊口号。他们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心里只想着自己。
可刘叔不一样。他把化肥厂建到滇省,把水库修到山沟里,把农机送到公社。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他吃的苦,每一口都跟老百姓一样。
小方没有犹豫,转身走了出去。
他把随行人员的干粮给拿了过来,交给刘国清。刘国清摆摆手,从警卫员的手中接过了麻袋,紧接着从里头拿出了一些吃的,交给小姑娘说:“你们的苦也就是我们的苦,我们就怕你们再受这种苦才到这里来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呐,小姑娘吃吧……”
这个小姑娘叫海霞。她不知道眼前这伙陌生人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他们宁愿自己吃锅里煮的又酸又苦的野菜,却甘愿把白花花的大米留给自己吃。她很是感动。
海霞的父亲去年被安南过来的一群匪徒残忍杀害了。就因为父亲去帮助了逃难过来的安南人,他们就报复。
刘国清让姑娘吃,然后自己盛了碗苦菜。
小方也盛了一碗,端在手里,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水。他先用筷子夹了一根苦麻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苦。
那种苦,从舌尖一直苦到舌根,再苦到嗓子眼。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张万林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他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专区书记。
专区书记端着碗,手在抖,不知道是苦的还是吓的。
刘长生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就歇一会儿,那表情跟喝药似的。
几个警卫员端着碗,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的皱着眉,有的咧着嘴,有的咽下去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国清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喝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坐下来,慢慢喝。
海霞坐在灶台前,端着刘国清给她的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舍不得咽。
她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那些人,有的皱眉,有的咧嘴,但没有一个人把碗放下。
她看不懂这些,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些人,跟她爹一样,是好人。
“小姑娘,你爹的事,能跟我们说说吗?”刘国清端着碗,语气随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