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下,沿边私贸被强行禁绝。往日边墙之下汉蒙百姓互通有无的景象,就此消散。偶尔还有胆大的百姓偷偷出关,一旦被捉,便要遭受牢狱责罚。
可禁令只能管住大明境内之人,管不住塞外草原各部。一部分部落求贸易而不得,便不再安分。大大小小的冲突此起彼伏。有的小部落百十骑游走边外,抢野外牲畜;有的遭遇明军哨骑,便互相放箭;偶有死伤,仇恨便一层层积攒下来。
丰州川大帐之内,各路探马络绎回报边境冲突的消息。
千夫长阿勒赤躬身禀报:
“有数支小部,不听号令,借互市之名袭扰边地,已经酿成数起死伤。我派兵前去管束,部落头目多有抵触,说部中缺茶少铁,活计艰难,不愿束手困守草场。”
脱力长叹一声:
“禁令在牙帐,可不在千万牧民心头。我们想要留回旋余地,底下部众却已经耐不住困苦。冲突越多,明廷戒备便越重,互市之事,便愈发没有指望。恶性循环,难以挣脱。”
俺答脸色沉郁,心中也知大势难遏:
“将那几支肆意劫掠的小部首领召来大帐申饬,责罚惩戒。可各部生计窘迫,光靠责罚,不能平息人心。再遣使者赴大同,再次恳请开互市,陈明利害。”
使者携带文书与皮毛贡品再至大同。巡抚张文锦看过来书,对总兵杭雄说道:
“俺答年年求市,可边外滋扰从未断绝。若是答应开市,一旦再有部落劫掠,朝廷降罪,你我担待不起。不如把文书转奏京师,我们坚守边防,不做应允。”
于是收下贡品,拒绝开市,将诉求上报朝堂。此时嘉靖朝中,大礼议争执正酣,朝堂上下无暇顾及边塞,这份奏疏被搁置,迟迟没有答复。
使者无功而返,把结果带回丰州川。右翼诸部首领得知求市再度落空,帐中议论之声沸腾,不少头目脸上已经生出怨愤。
衮必里克墨尔根神色忧戚:
“求市之路,已经越走越窄。民间商贸断绝,边外冲突频仍。虽还没有万骑大举入寇,可和平的根基,已经快要消磨殆尽。”
千里之外,漠北察哈尔汗庭。边境的种种变故,通过驿骑传到博迪汗的金帐。
博迪汗听毕奏报,手握汗廷的玉柄,久久沉默。
老臣阿勒塔海上前说道:
“右翼自作主张,一边遣使求市,一边纵容部众在边外滋扰。从头到尾,不曾向汗庭请命。达延汗时代,草原对外和战,皆出自大汗。如今,汗庭已经形同虚设。”
脱脱孛罗痛心疾首:
“民间商贸断绝,受害的不只是右翼,连我们漠北的部落,也得不到中原的茶铁。可我们无力约束右翼,只能坐视边境祸乱滋长。”
老将托郭齐望向帐外萧瑟秋空,缓缓开口:
“不见大军压境,不见血流成河,只是一桩桩细碎冲突。可正是这无数小事,一点点烧尽往日的盟约。今日是边外乱斗,他日,便是烽火燎原。”
塞外秋风卷过无边草场,牛羊依旧遍野,可汉蒙百姓赖以生存的民间贸易已经断绝。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仇恨却在边墙内外悄然滋长。南北之间,已经再也回不到达延汗时代相安共处的光景,更大的动荡,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