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易明正蹲在厂子门口,跟梁麻子核对棉麻的数目。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手里捏着一块木炭,在麻袋上画着正字。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手里的木炭顿了一下,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不远处,陈二牛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身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步子比他还急,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是周大木。
邓易明还记得他,前几天招工时来的,是个木匠。
陈二牛走到跟前,微微喘着气,侧身让出身后的周大木,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大郎,这个叫……叫……”
“周大木。”周大木在一旁提了一嘴儿,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
“对!大木兄弟说那个棚子的梁子有问题,我带他来说给你听。我一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让他跟你讲。”
闻言,邓易明皱了皱眉。他也去工地上转过几趟,瞧着那些刚搭起来的棚子架子,虽然简陋了些,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陈二牛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他能专门跑一趟,说明这事儿不简单。
他抬眼看了看周大木。
“你说吧,发现了什么问题。”
周大木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刚好使。
邓易明也蹲了下去。陈二牛蹲在另一边,三人在厂门口的泥地上围成一个半圆。
“东家,你看。”
周大木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竖线,又在竖线顶端画了一道横线,搭成一个门框的形状。
“这是咱们现在的梁架。两根立柱,中间一根横梁,跨度我量过,差不多有一丈八。”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同样的门框,但更宽,横梁也更粗一些。
“这是寻常民房。一丈左右的跨度,梁子跟咱们用的差不多粗细。用了多少年,都没事。”
邓易明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周大木把树枝移到第一个图上面,在横梁中间的位置点了一下。
“但是东家,棚子的跨度是一丈八,比民房大了将近一倍。横梁受的力——不是只多一倍,是多好几倍。”
他说着,用树枝在横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从左端拉到右端,又在中间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梁子中间这一段,受力最大。现在看着没事,是因为上头没压东西。等铺上茅草,住进人,冬天下场雪,积雪一压!”
他说着,那根画在泥地上的线,被他用树枝用力地划断了,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邓易明看着那道断痕,沉默了一瞬。
“还有这里。”周大木站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下立柱和横梁的连接处。
“现在就是两根木栓卡着,没有斜撑。木栓是硬木的,时间长了会干缩,缩了就会松。梁子一松。整个架子就会歪。”
“到了那时候,一阵不大的风一推,整个架子就往一边倒。”
他攥紧拳头,做了个推的动作。
他说完了。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胸膛起伏着,嘴唇抿得死紧。
邓易明没接话。他蹲在原地,盯着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要换什么样的梁子?加什么样的支撑?你跟我细说。”
他看着周大木,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料子要多粗,多长,你说个准数。木栓用什么木头的、要不要换铁的,你也一并说了。”
周大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东家会这么干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忙蹲下来,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重新画了起来。
“梁子要比现在的粗两成,不,三成。最好用杉木,杉木轻,还扛弯。立柱和横梁之间加斜撑,每根立柱两边都要加,用榫卯卡进去,不能只用木栓。”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一边说一边画,树枝在地上唰唰地响,泥面上渐渐布满了线条和标记。
邓易明蹲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这个地方怎么弄”“那个料子够不够”。
周大木一一回答,越说越顺,额头上的汗没来得及擦,就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把泥字洇成了一小块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