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经过福州将军府门口时,林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十五年前,他陪向德宏第一次敲这扇门,向德宏手里捧着请愿书。门开了又关了,请愿书递进去了,再没有出来过。如今向德宏最后一次从这扇门前经过,不用再求任何人了。
福州城外的山腰上有一块平地,琉球人把这里叫做“琉球墓园”。这里埋着客死异乡的琉球人——商人、水手、学生、流亡官员。林阿弟和王永福也埋在这里,坟前立着“琉球复国军烈士”的石碑。向德宏的墓穴就挨着他们。
棺材是黑漆的,新赶制的,油漆未干。八个铁血军队员抬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到墓穴前。阿护亲手把第一捧土洒在棺材上,然后是林义,石高,苗晨曦,然后是所有人。一捧土,又一捧土。土是新翻的,很湿,带着闽江水的味道。
林义站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下来,跪在潮湿的泥土上。
“向公。你留给我的话,我记住了。你让我替阿护挡风雨——我挡。你说朝中大事要我管,但最重要的是管住阿护少走弯路——我管。你说让我替他撑起琉球会馆的门面——我撑。向公,我林义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你知道我——我说到做到。”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高高举起。
“向公走了,但他留了三样东西下来——第一样,琉球的王。忠武王阿护,是琉球的旗帜。第二样,琉球的军。铁血复国军,是可以打仗的军队。第三样,琉球的灯。这盏灯在琉球会馆里亮着,在每一个琉球人心里亮着。只要我们还在,灯就不会灭。”
阿护走上前来站在林义身边。他穿着白色丧服,腰里系着麻绳,背挺得很直。
“从今天起,琉球不是亡国之邦。我们有王,有军,有旗,有根。脚下站着福州的土地,眼睛看着海的那一边。向公——祖父——请安息。我会带他们回去。”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忠烈王私印上。私印从冰凉变得温热。
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新坟上。黄土在阳光下变成金色。
送葬的人散了。山坡上只剩下阿护和苗晨曦。
苗晨曦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短刀。向公出殡她没有哭,但眼眶比谁都红。
阿护转过身看着她。“苗姨。教我练刀。”
苗晨曦看了他一眼。“练刀很苦。手会磨出血泡,累得站不起来。”
“我知道。”
苗晨曦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深海一样的静,但那静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地火,是岩浆,是一个民族的脊梁在少年人身体里醒过来的声音。
“好。今晚子时,院子里等你。”
阿护点了一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向德宏的坟。坟前新土上落着一只白色蝴蝶,翅膀上有细细的黑边。它在黄土上扇了扇翅膀,然后往海的方向飞走了。
山下,福州城的灯火开始亮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连成了片,像一条翻倒在天上的星河。闽江上那艘黑船又开回来了,桅杆上的灯又亮了。但这一次,琉球会馆门口也亮着一盏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石高拄着竹杖走到他身边,林义、陈铁生、毛允良站在后面。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阿护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护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石先生。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我要宣布三件事——第一,铁血军恢复训练,刀不能生锈。第二,福州琉球遗民按月发放米粮,老人看病、孩子读书都由会馆出钱。第三,《琉球录》由蔡大鼎先生继续编纂,所有在福州殉国的琉球烈士,名字全部录入。要让后人知道——琉球是怎么亡的,又是怎么不亡的。”
石高拄着竹杖,微微欠身:“遵命。”
阿护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海的那一边是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