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有孕的喜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与朝堂,激起了千层浪。皇帝龙颜大悦,对景福宫赏赐不断,恩宠更胜往昔。而伴随这喜讯一同被推至风口浪尖的,除了贵妃本人,还有钦天监从八品司历——林墨。
“贵妃听从钦天监小官林墨风水建言,调理宫室,方得此喜”的流言,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已从私底下的窃窃私语,演变成半公开的谈资。林墨的名字,第一次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京城大小官员、清流士子、乃至市井百姓的口中。有人说他身怀异术,是真有本事;更多人则嗤之以鼻,斥其为“谄媚之徒”、“江湖术士”,靠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蛊惑宫闱,幸进邀宠。
钦天监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孙司历对林墨客气中带着明显的疏远和忧虑,同僚们或明哲保身,或冷眼旁观,或语带讥讽。李灵台郎“病愈”回衙后,对林墨的嫉恨已毫不掩饰,几次在公务上故意刁难,冷言冷语不断。只有王博士,依旧沉默,只是看向林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早知如此”的了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
林墨深知自己处境险恶。皇帝的赏赐、贵妃的厚赠,如同烧红的烙铁,烫手无比。他将大部分赏赐都锁入库中,只取少量金银用于打点上官(主要是孙司历)和应对必要的人情往来,生活用度一如往常简朴,甚至更加低调。他每日准时点卯应值,埋首于枯燥的历算文书,对任何流言与非议都充耳不闻,试图将自己变成钦天监里一个不起眼的背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越是想低调,围绕他的争议就越大。他之前的经历被翻了出来——先是“解决”了冷宫怪事,得了贵妃青眼;接着多次被秘密召入宫中;然后便是“金克木”、“置水景、摆绿植”的风水建言;紧接着贵妃有孕,厚赏频至……这一连串事件,在有心人(尤其是那些对贵妃专宠早有不满,或对“幸进”之徒深恶痛绝的朝臣)眼中,构成了清晰的“罪证”:此子不学无术,专以旁门左道、怪力乱神之术蛊惑君上,交通内宫,妄图幸进,败坏朝纲!
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御史,更是将林墨视为眼中钉。在他们看来,林墨以一介微末小官,凭借风水邪说介入宫闱,竟得如此厚赏恩宠,实乃对“正道”的亵渎,是“佞幸”之举,若放任此风,必将导致小人竞进,朝政日非。
这日,林墨正在值房内整理一批陈年星象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借以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忽然,衙署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脚步声急促,数名身着青袍、头戴獬豸冠的官员,在一名身着绯袍、面容严肃的官员带领下,径直闯入钦天监正堂。为首绯袍官员手持一份公文,气势凛然。
孙司历闻讯急忙迎出,见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钦天监司历孙成,见过王御史,不知御史台诸位大人驾临,有何公干?”
来人正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王铣,以刚直敢言、纠劾百官著称。他身后跟着的,是几名御史台的属官和书吏。
王御史目光如电,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众官吏,最后落在闻声从值房出来、站在人群中的林墨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孙司历,沉声道:“孙司历,本官奉命,前来提审你衙署司历林墨,问话。”
“提审?”孙司历心头一沉,“敢问王御史,林墨所犯何事?可有驾帖?”(注:驾帖,明代锦衣卫或法司提审人犯的凭证)
王御史冷哼一声,亮出一份盖有都察院大印的文书:“本官奉都察院堂上官之命,核查官吏行止。今有监察御史陈文、给事中刘铎等联名上疏,弹劾钦天监司历林墨,借堪舆之名,行谄媚之实,交通内宫,妄言祸福,蛊惑宫闱,以图幸进。此事涉及内宫,干系重大,都察院受理核查。此乃行文,着林墨即往都察院回话,协查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