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并不平静。尽管林墨极力低调,但“林司历奉贵妃娘娘懿旨,入宫勘验风水”的消息,还是在钦天监内部小范围地传开了。这自然不是林墨自己说的,很可能是孙司历或内官监那边无意中透出的风声。这消息在等级森严、看似平静无波的钦天监衙门里,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李灵台郎见到林墨时,那眼神里的嫉恨几乎要掩藏不住,说话也时常阴阳怪气。几个往日里还算客气的同僚,如今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既有好奇打探,也有隐隐的疏远。林墨对此心知肚明,他资历最浅,却接连办了几件“漂亮”差事,如今更是搭上了宫里的线,难免遭人眼红。他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对所有人的试探都报以“奉命行事,不敢多言”的套话,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埋首故纸堆,或是在值房里默默推算历法、整理星图,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
王博士依旧那副模样,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在一次林墨去藏书库归还一本《葬经》时,王博士恰好也在,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林墨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小子,好自为之。”说完,便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开了。林墨对着他的背影,默默行了一礼。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关切。
孙司历对林墨的态度则更为复杂。他既乐见下属“得力”,能为钦天监、也间接为他这个上官“长脸”,又对林墨可能因“简在帝心”(或者更准确说,是“简在贵妃心”)而脱离掌控感到一丝隐忧。他找林墨谈过一次话,语气温和,但话里话外提醒他要“不忘本分”、“谨守臣节”、“外臣结交内宫,乃是大忌”,又勉励他“为宫闱分忧,亦是臣子本分,但需拿捏分寸”。林墨自然恭敬应下,表示自己一切按规矩办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贵妃的传召,终于来了。
这一次,并非曹少监私下相请,而是内官监派了一位穿着体面的管事太监,手持正式的公文,来到了钦天监衙门。公文上盖着内官监的印信,言明“奉贵妃娘娘谕,着钦天监司历林墨入宫,咨议宫苑风水事宜”。程序正规,理由正当,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司历亲自接待了传旨太监,验看了公文,不敢怠慢,立刻唤来林墨。
“林墨,内官监奉贵妃娘娘谕,召你入宫咨议。此乃公务,你务必谨慎应对,知无不言,言必有据,切不可妄言滋事,损我钦天监清誉。”孙司历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肃然吩咐。
“下官遵命。”林墨躬身领命。他知道,这一次是正式奉召,与之前两次秘密或半秘密的会面不同。他需着正式官服,以钦天监官员的身份入宫。
在传旨太监的引领下,林墨再次踏入皇城。这一次,他没有乘坐不起眼的青幔小车,而是随着传旨太监,步行通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都需查验腰牌、核对名册。传旨太监显然地位不低,守门侍卫见到他,都颇为客气,查验手续也快了许多。
皇城之内,殿宇巍峨,气象万千。但林墨目不斜视,只低头跟着传旨太监,沿着指定的宫道前行。他能感受到两旁侍卫、过往太监宫女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来祸端。
穿过数重宫门,绕过高大的殿宇,他们来到内廷区域。这里的宫殿更为精巧华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熏香味道。来往的宫女太监步履更轻,服饰也更鲜亮。最终,他们在西六宫区域内,一座名为“景福宫”的宫苑前停下。
景福宫,林墨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当今圣上颇为宠爱的万贵妃所居之殿。万贵妃虽非皇后,但入宫早,资历深,且育有皇子(虽早夭),在宫中地位尊崇,风头正盛。原来,静思苑之事背后,站着的竟是这位万贵妃。
宫门口早有太监等候,与传旨太监交接后,便引着林墨入内。景福宫内,庭院开阔,花木扶疏,陈设精美而不失雅致,宫女太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与静思苑的破败寂寥,判若云泥。
林墨被引至正殿旁的一间暖阁外等候。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低声道:“林司历,娘娘宣你进去。记住规矩,低头,垂目,问什么答什么,不可直视凤颜。”
“是。”林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低头垂目,迈步进入暖阁。
暖阁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和淡淡的书卷气。林墨不敢抬头,只依着规矩,趋步上前,在距离主位数步远的地方,撩袍跪倒,叩首行礼:“微臣钦天监司历林墨,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仪,“赐座。”
“谢娘娘恩典。”林墨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侧身在一张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以示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