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站在她身后的苟一铎和林慕白都没有听清。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月光忽然亮了一下。也许是云散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子发动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废弃的医院。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缩成了黑夜里的一小块影子。楼顶上“妇幼保健院”五个大字，“幼”字还在晃，吱呀吱呀的，但声音越来越远了。

白老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念珠。“邪修造的孽，比恶鬼还恶。恶鬼是天生的，邪修是后天的。天生的恶有它的道理，后天的恶没有道理。”念珠在他指间转着，一颗一颗的，“无厄大师造的孽，总有一天要还。”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白光，薄薄的，像刀刃。车子迎着那线白光开去，驶上了高速，驶过了田野，驶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李平凡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白老闭着眼睛在打坐，黄嘟嘟靠着黄飞天睡着了，灰万红蜷在座椅底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君子兰放在后挡风玻璃底下，花还开着，橙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团火。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大地照得金灿灿的。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的，像大海。春天真的来了。

李平凡不知道那个小鬼下辈子会投胎到谁家，会不会记得这辈子的事，会不会还记得她。但她知道，它走的时候在笑，不是哭。那就足够了。

车子驶离废弃的医院，天已经大亮了。苟一铎开着车，林慕白坐在副驾驶，李平凡和黄嘟嘟、黄飞天挤在后座。灰万红蜷在座椅底下，已经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林慕白一直看着车窗外头，田野、树木、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李平凡，又像是在问自己。

“师父，你说那些小鬼——它们其中一些，如果侥幸能脱胎的话，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是怨恨自己父母的？”

李平凡靠在座椅上，也看着窗外。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的，像大海。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慕白以为她没听见。

“也许会吧。”

李平凡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如果他们但凡有一点责任感和担当，那些小鬼中有一部分也不会被迫害的。”

林慕白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田野、树木、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往后倒。

那些孩子如果活下来，应该也会坐在车后座，扒着车窗看外面的世界，问一些让大人哭笑不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