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去掰。
只是轻轻把刀柄摆正,让它平放在膝上,像归还一件不该丢的东西。
刀是断的,从中间裂开,刃口卷曲,像是砍过太多东西,最后自己先崩了。刀柄缠着布条,已经磨得发毛,边角渗着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他认得这把刀,吴守朴用它削过竹箭、撬过石板、割过绳索,也拿它挡过阴风真人的鬼爪。现在它断了,人也死了,可刀柄还在手里,一分没松。
孙孝义脱下外袍,覆在吴守朴身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什么。他把领口理好,把烧焦的下摆拉平,把露出的鞋尖盖住。做完这些,他退后三步,双膝跪地,低头叩首。
第一个头,额头触地。
第二个头,额头发烫。
第三个头,额头抵着碎石,久久不起。
他没哭,也没喊。风从断墙间穿过,吹得外袍一角飘起,又落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一点红,像是被风吹的。
他站起身,看了眼那把断刀。
刀柄静静躺在膝上,像一座小小的碑。
“你守的道,我接着走。”他说完,就站在那儿,面朝东方,不动了。
天色渐暗,太阳沉到山后,光从斜照变成平铺,最后缩成一道红线,贴在远山脊上。风更冷了,吹得焦木吱呀响,碎石滚下坡,啪嗒一声,砸在尸旁。
他没动。
吴守朴还坐着,靠墙,左手握刀,右手前伸,眼睛睁着,嘴角微扬。外袍盖得整齐,领口抚平,鞋尖藏好。像只是歇一会儿,等风过去,还要站起来说一句:“嘿,别愣着,前头还有路。”
可他知道,没有了。
这个人再也不会站起来,不会讲机关怎么设,不会说哪条道能绕后,不会在夜里悄悄塞给他一张新画的符。他只会坐在这儿,靠着断墙,守着这条没人走的道,直到风把骨头吹散,把刀柄吹进土里。
孙孝义站着,像另一块石头。
他想起吴守朴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们刚聚义,吴守朴眯着眼打量他,说:“你这人,太狠,也太静。我这种人,就得跟在你后头,替你看看脚下有没有陷阱。”后来每次行动,吴守朴确实都在后头,不抢功,不争锋,总是默默检查路线、布置预警符阵,有一次他差点被血手真人偷袭,是吴守朴提前在石缝里埋了铜铃,才躲过一劫。
他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显眼的。
可少了他,路就不完整。
现在路断了,人也断了。
他站在尸旁,看着那张睁眼的脸,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赵守一倒下时他盖了外袍,钱守静闭眼前他接了丹药,周守拙化入石壁时他守了一夜,现在吴守朴死了,他又来了,又一次跪下,又一次说话,又一次把尸体摆正。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告别。
可告别的次数多了,人就变得像一把钝刀,砍一下,疼一下,砍多了,连疼都麻木了。
风刮过来,吹得他眼皮发涩。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又沾了点血。他没擦,就让那点红留在脸上,像是非得带着点什么,才能继续站着。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嘎的一声,划破寂静。
他没回头。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事。恶人谷虽破,余孽未清,林清轩不知去向,孟瑶橙也没回来。可现在,他哪儿也不去。
他得站一会儿。
站在这儿,守这个到死都握着刀柄的人,守这条被血染过的道,守这份不说出口的交代。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伤口结的痂。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两颗,不多。山道安静,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和尸体衣角被吹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