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
山脚下已经能看到嫩绿色的草芽了,半山腰的积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青一块的,像一件洗褪了色的衣裳。
秦无衣踩在雪泥混着的路面上,靴子早就湿透了,但她没感觉。
她的心思全在前方那只野兔身上——灰褐色的,耳朵竖着,一蹦一蹦的,跑得不快,但很灵巧。
她跟了它一炷香的工夫,不是想抓它,是觉得它跑的方向不对。
野兔不会往高处跑,高处冷,没吃的,但这只野兔在往山上跑。
野兔钻进了一丛藤蔓。
秦无衣蹲下来,拨开藤蔓。
藤蔓很密,枝条上全是刺,扎得手疼。
她拨开一层,又一层,又一层——第三层的时候,手摸空了。
藤蔓后面不是石头,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爬进去,但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潮润的、朽烂的味道。
她闻了闻,不是动物朽烂,是木头朽烂、石头朽烂、空气朽烂的味道。
和废弃庄园的地下密室一模一样。
她拔出剑,爬进洞里。
洞很窄,洞壁上的石头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爬。
她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变宽了,能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照在洞壁上。
洞壁上刻满了符文。
不是那种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一笔一划,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和终南山废弃道观、废弃庄园中的符文一模一样。
她顺着洞壁往前走,火光在符文的凹槽里跳动,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照得像活的一样,在石壁上扭动、缠绕、游走。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青铜门矗立在洞穴尽头。
门很高,比她高出两个头都不止,宽约五尺,通体铜铸,绿莹莹的,上面长满了铜锈。
门上刻满了符文和铭文,密密麻麻的,和桃林县那口井底下的一模一样。
符纹之间有一些图案——龙、虎、龟、雀,四个角各一个。
门楣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秦无衣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大业十四年,太史局封。”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惊。
大业十四年。
隋炀帝死在江都的那一年。
太史局还在封妖物,封到了最后一刻。
她不敢擅入。
记下位置,吹灭火折子,转身走出洞穴。
长安城,太史监。
袁天罡听完秦无衣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终南山的舆图,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山脚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顶,从山顶移到那个洞穴的位置。
停了一下,又继续移动,移到洞穴北边的一个山谷,停了一下,又移到南边的一个山头。
“这扇门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很可能封着比宇文娥英更可怕的东西。”
苏无为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舆图。
“比宇文娥英还可怕?”
“宇文娥英是人,是被妖物附身的人。”袁天罡抬起头,看着他,“门后头的,是真正的妖物。封了几百年,怨念比宇文娥英强百倍。此刻打开,以我们的实力,未必应付得了。”
苏无为想了想。
“那怎么办?”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