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脸色白了。
“隔壁州……”
“隔壁州你派人接着。”李渊说,“流民过去了,你开仓,给饭吃,给地种。”
“给之前登记。”
“姓什么,哪个村的,家里几口,原先在谁的地上种田。”
“一个一个记下来。”
两仪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世民站在案后,看着父皇。
他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最险的时候在虎牢关,三千五百人对十万。
那一回他不怕。
“父皇。”他说,“儿臣听明白了。”
“你说说。”
“父皇要把人从庄子里赶出来。”
“对。”
“赶出来的路上,要死人。”
李渊说:“对。”
“死的都不是世家的人。”
“对。”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
“父皇要儿臣做的,是在下游把网张开。”
“对。”
“那这件事,”李世民说,“父皇是刀,儿臣是网。父皇赶,儿臣收。”
李渊打了个响指:“聪明。”
“天下人只看得见儿臣开仓放粮。”李世民睁开眼睛:“那这笔账,往后记在谁头上。”
李渊看着他。
“记在朕头上。”
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二郎,你不拦朕?”
李世民站在那儿。
那不是一句问话。
“儿臣拦不住,但是儿臣还有一问。”
李渊停住脚步,阳光打在李渊身上,李世民看过去,一片黑。
“逼出来匿户之后呢?”
李渊叹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没答。
九月初一,朔日大朝会,太极殿。
那天来了六百多人。
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逢朔逢望要朝参。
九月初一是朔日,殿上站得满满当当,从御阶底下一直排到殿门外的丹墀上。
辰时初,唱班。
礼官刚喊完,殿门那边就乱了。
前排的人先回的头,然后是中间的,最后连丹墀上的都在往里挤着看。
李渊从殿门进来了,穿的是常服,不是朝服,不是衮冕,是一件家常的青色圆领袍,袖口有点磨。
没戴冠,一如既往,拿一根木簪束着头发。
他一个人进来的。
殿上六百多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来了,下了两级台阶。
“父皇……”
“坐着。”李渊摆了摆手,“你坐你的。”
“儿臣给父皇设座。”
“不用坐。”
李渊往前走,从跪着的那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殿心,站住了。
那个地方是空的。
朝会上,文武分列两班,中间留着一条道,这条道的尽头,御阶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是奏事的人站的地方,有事的人从班里出来,走到那儿,跪下,奏事,奏完了退回去。
那不是给太上皇站的地方。
那是给苦主站的地方。
李渊站在那儿。
殿上一片死寂。
“都起来吧。”他说。
没有人敢起来。
李世民从台阶上下来了,走到李渊跟前。
“父皇,这儿不是您站的地方,您要是有话,进偏殿说,儿臣叫他们都散了。”
“朕今日就在这儿说,朕说完就走。”
李世民站在那儿,隔着两步看着他父亲。
半晌后,退了半步,转身,回到台阶上,走到龙椅边,顿了顿,侧过身子站在御阶上。
“父皇请说。”
李渊往殿上扫了一眼。
六百多人跪在地上,头都埋着。
“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这儿。”
殿上没有一个人动。
“七月十七,中牟闸。朕的昭仪宇文氏,死在那儿。”
“身上七支箭。”
“射她的那些人,跑了十九个,捉住七个,四个当场自尽。”
“查了一个月。”
“查到一个姓沈的,三十来岁,白净,手上没有茧。”
“再往上,查不到了。”
“大唐律,杀人者,苦主可诣官陈告。”
“朕是苦主。”
殿上有人抬头了。
“朕今日来,是陈告的,朕陈告一件杀人案,一个月查不出凶手,朕请朝廷给朕人手。”
御阶上,李世民的手在袖子里握住了。
“父皇要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