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璃从药房赶来了。她一进正厅,辛无疾就站了起来,打量了她一番,欣慰地说:“谷主,你胖了。脸上有肉了,气色也比在谷里时好了。看来王府的日子过得不错。”
“辛师叔。”柳梦璃对他行了一礼,“您怎么亲自来了?谷里是不是出事了?”
辛无疾从怀中取出那封贴身收藏的信,双手递给柳梦璃。信封是土黄色的桑皮纸,封口处用草叶封缄——不是火漆,是神药谷独有的药草封缄法,用捣烂的紫珠草叶汁封口,一旦打开就会变色,无法复原。封口完好无损,紫珠草汁还是鲜亮的紫色,说明从未被打开过。
柳梦璃拆开封缄,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两页。她看完第一页,脸色还算平静;看完第二页,她的手开始发抖。
段郎注意到她的异常,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她没有回避,只是将信递给他,声音有些沙哑:“王爷自己看吧。”
段郎接过信。信上写的是——
“母亲:我知道您和父王前半生聚少离多,愿意陪伴在父王身边。但,我已经怀上了珪棠的孩子,神药谷不可一日无主,经谷中几位护法商议,想请您回来继续主持大局。”
信的第二页列着神药谷现任护法的联名签署——东西南北四位护法的名字,一个不落地签在上面。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清秀,有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签上去的。
柳梦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段郎,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段郎先出声了。
“准了。”
“王爷,我还没说——”
“你不必说。”段郎笑了笑,“神药谷离大理不远,骑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你回去照顾好苠儿,我也快当外公了。这是喜事啊。又不是不回来了。”
柳梦璃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辛无疾,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辛师叔,你进王府大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你的腿怎么了?”
辛无疾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膝盖一到阴天就疼,走远路更疼。这是年轻时候在雪山上采药落下的病根,叫什么——对了,叫‘雪山膝’。谷里的大夫给我配了药酒,擦了十几年也没见好,索性不管它了。”
“等回去我给你看看。”柳梦璃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即将离别的感伤,“神药谷的人一辈子不出谷,出了谷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您为我出了谷。走了这么远的路。”
辛无疾也笑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谷里今年收的金线莲种子。我采了三批,每一批都是谷里最好的。等回去你自己种。”
白苏珍和常香玉一直站在厅外听着。白苏珍忽然轻声对常香玉说:“你注意到没有,柳姐姐每天都在捣药、看诊、研读医书,表面上与世无争,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神药谷。那株金线莲活了,神药谷后继有人,兴旺发达,她更有信心了。”
常香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摸了摸别离钩上的铜铃,低声说了句:“人就是这样。走的时候放不下,放不下的时候却要走了。”
当天晚上,段郎在王府设宴为柳梦璃饯行。宴席上,辛无疾跟众人讲了许多神药谷的趣事——他说神药谷有一条规矩,新谷主继任时必须亲自尝一百种草药,苦的酸的辣的涩的,每尝一种都要说出它的性味归经。柳梦璃当年就是因为在尝药考核中一口报出了七十三种草药的性味归经,震惊全谷,被老谷主一眼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常香玉听得入神,难得主动问了句:“她尝到第几种的时候吐了?”
“第八十七种。”辛无疾拈着胡须,眯着眼回忆,“那是一味叫‘黄连胆’的草药,比普通的黄连苦上十倍都不止。她含在嘴里忍了三个呼吸,咽下去了。然后说——‘苦参苦寒,归心肝胃大肠膀胱经。’说完又补了一句——‘辛师叔,这味药您是不是多加了一钱?比药典上记载的苦多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丫头将来一定有出息——一般人在那种苦味之下,舌头都麻了,哪还能分辨出药量多了一钱?”
众人哈哈大笑。段郎笑着转头看柳梦璃,发现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嘴角弯弯的,不知在想什么。那酒杯里倒的是大理特产的雕梅酒,酸甜适口,映着烛火,微微晃动着琥珀色的光。
宴席散后,白苏珍将柳梦璃拉到药房里,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白苏珍将自己这些年整理的情报图谱和账目明细的整理方法一一教给了她,说这些方法不光能用于情报分析,也能用于药方配伍和药材管理。柳梦璃一一记下,又将自己研制的几种特效药方抄了一份给白苏珍。
“这味‘金创止血散’,比你们侍卫现在用的止血药效果好三倍。”柳梦璃指着药方上的一味药,“关键是这味——雪地金线莲。它的止血功效极强,但采摘后必须在三个时辰内入药,否则药效就会散失。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把这张方子给外人——因为外人找不到新鲜的雪地金线莲。现在辛师叔带了种子来,你们可以在王府后院种一片。记住,只能种在冷杉树下,别的树不行。”
白苏珍接过药方,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她忽然问:“你在神药谷待了半辈子,又在王府待了这么久了。你觉得哪个地方更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