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缓缓点头:“我们以为江南是棋局,大理是后路。但高夫人的棋盘,从来就不只在江南。她在江南养了一只老虎,让她儿子积聚了庞大的暗军力量。然后她借我的手逼迫高云翔收缩防线、离开姑苏,顺理成章地把这支力量引向了大理。我们查她的局查了这么久,查到的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她真正的棋,落在大理。”
白苏珍道:“我们需要立刻启程。明早城门一开就走。走太湖水路,两天一夜能到大理边境。如果走陆路,至少要三天,而且还要翻越三座山。”
“走水路。”段郎站起身来,“今晚收整行李,明早卯时出发。一切从简。姑苏这边,留两个暗卫,继续监视五福巷的动静。一旦高云翔的人有调动,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件月白色衣袍,递给白苏珍:“这件衣袍,珍妃代我收好。等回到大理,我要把它挂起来——不是当衣服穿,是当一个提醒。提醒我,有人能在你身上绣一朵莲花的同时,也在你背后落了一颗棋子。高夫人的高明之处在于,她从不遮掩自己在下棋。她让你看见她手里有哪些棋子,甚至连她自己都是棋盘上的一枚子。她利用了我们的信任,但没有滥用——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品质。”
白苏珍接过衣袍,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朵莲花。莲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针脚细密而规整,每一瓣花瓣都绣得一丝不苟。她忽然觉得这件衣袍异常沉重。这小小的一朵莲花,既是高夫人送给段郎的平安祝福,也是高夫人为自己儿子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更是高夫人布在大理棋局里的一枚先手。
柳梦璃忽然开口:“王爷,你在寒山寺和高夫人最后一面时,她说了什么?我觉得她对你说的话,比她对任何人说的都重要。”
段郎沉默了片刻,将高夫人最后那番话说了一遍。
“一个母亲,用十几年的时间下一盘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儿子在仇恨和良知之间选择后者。”常香玉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这个高夫人,我本来很不喜欢她。但这故事,让我对她有了几分敬意。”
“所以她帮我们,不是因为她背叛了高家,不是因为她恨自己的儿子,更不是因为她站在大理这边。”白苏珍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某种深刻的洞见,“是因为她太爱他,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了。她给了我们所有的线索,借我们的手去逼高云翔做选择。如果他选择了开战,她就当没了这个儿子。如果他选择了放弃,她就保住了那个还会替麻雀擦干翅膀的孩子。高云翔今天撤出穹窿山,对高夫人来说,就是这盘棋赢了。不是赢了我,不是赢了谁——是赢回了自己的儿子。”
段郎端起茶碗,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仰头喝了一口,继续道:“所以高夫人告诉我,下一盘棋在大理。她不是在威胁我——是在提醒我。她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提前给我报了个信。她告诉了我大理有人在玉阶殿等我,但她没有告诉我是谁。因为这最后一步,要我自己去走。”
姑苏城西,五福巷。高云翔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衣领内侧,那里有一朵他母亲绣的莲花。莲花极小,藏在领口的折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起今天在穹窿山茶棚里的那一幕。段郎将那件月白色衣袍放在桌上,领口那朵莲花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当时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朵莲花——那一刻,他摸到的不是一件衣袍,是他母亲隐藏在十几年光阴里的心意。
“公子,姑苏的兄弟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林逸风推门进来,抱拳禀报,“五福巷这边留了五十人,其余的人暂时分散到三元坊和城郊的几个据点。所有军械都已封存在地下金库,钥匙在您手里。”
高云翔没有转身:“逸风,你说,一个人如果放下了仇恨,还剩下什么?”
林逸风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跟了高云翔快十年了,还是头一次听到公子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试探着说:“公子,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您今天的决定,是对的。兄弟们虽然有些不解,但没有一个人反对。因为您是公子——您选的路,大家都愿意跟。”
高云翔道:“明天我要回一趟寒山寺。逸风,你留在五福巷,继续收缩防线。另外——派人盯住大理方向的所有路口。一旦有段郎的消息,立刻回报。”
林逸风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姑苏城东北,寒山寺。
夜已经深了。寺里的僧人都已歇下,只有大雄宝殿里还亮着一盏灯。高夫人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那局未下完的棋。棋盘上,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并排落在天元。
她看了那两枚棋子很久,然后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的另一角。那一角看起来毫无关联,但白苏珍若在场,一眼就能认出——那一角的位置,恰好对应大理皇城玉阶殿的方位。
“段王爷,这局棋,妾身输了。但下一局,妾身不会再让你赢了。”高夫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玉阶殿营造录”五个字。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玉阶殿的剖面图。在殿基正下方,画着一个小小的方格,旁边注着两个字——“金匮”。
她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在金匮旁写下三个小字:第二份。
然后合上册子,放入怀中。窗外寒山寺的钟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座寺院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大殿里这一盏孤灯还在跳动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