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乡里乡亲,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
民警们心里也满是唏嘘,不敢强硬驱赶,只能蹲在地上陪着家属唠许久。
讲政策、讲道理、劝他们保重身体,到最后也只能无奈叹气,转身离去,半点法子都没有。
软的劝不动,硬的不敢来。
这场对峙,就这么死死僵持着,耗着酒厂的气运,也耗着全村人的心神。
孙经理沉下心,在厂区驻扎了整整两天。
白天他走遍厂房、仓库、工地、办公楼,挨个排查隐患。
夜里就埋首办公室,翻遍酒厂历年账本、收支流水、贷款合同、工程单据。
能查的账目一一核对,能问的人员逐个问询。
越查心里越凉,越问越心惊。
一桩桩、一件件拼凑起来的真相,远比表面看上去的乱象更加触目惊心。
他当即给远在北京的周卿云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周总,白石村的事比我预想的复杂太多。”
“隐患埋得太深,我得多待几天,逐项捋清楚。”
电话那头的周卿云身处京城。
“你只管放手处理。”
“钱的事情不用顾虑,我来拍板定夺。”
简短一句话,给了孙经理兜底的底气,却压不住他心底沉甸甸的慌乱。
挂断电话,孙经理独自坐在满仓叔曾经的办公室里。
墙面正中悬挂着那幅周卿云当年亲手题写的“白石酒业”四个大字。
当年落笔时墨迹饱满厚重,笔锋凌厉如刀,字字铿锵有力。
撑起了整个酒厂的底气与风光。
可如今再看,历经两年风雨烟火、潮湿地气,墨迹微微发暗晕开。
凌厉的笔锋像是被岁月磨平,又像是连日阴雨冲刷着石壁青苔,一点点往下滑落、颓败、沉寂。
孙经理怔怔望着那四个字,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错觉。
自己哪里是坐在办公室里,分明是坐在一艘千疮百孔、正在缓缓下沉的破船上。
船底暗洞遍布,海水暗流汹涌,所有人都还懵懵懂懂。
唯有他看清了这艘船,迟早要彻底沉没。
他压下心头纷乱,从最核心的贷款问题入手彻查。
当初满仓叔为了抢修设备、扩建厂区。
在村里老书记的牵线搭桥下,顺利拿下了银行一千万的巨额贷款。
抵押标的物,赫然是整座白石酒厂。
孙经理调出贷款合同复印件,目光落在抵押物条款上,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心底咯噔一沉。
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抵押物为白石酒厂所有固定资产及土地使用权。
可身在白石村的人都清楚,酒厂所占土地,是村集体共有资产,归全村百姓所有。
只有集体使用权,无个人处置权、无专属所有权。
满仓叔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将这片土地用于私人抵押、贷款担保。
这是实打实的虚假抵押,是钻政策空子、触碰法律红线的违规操作。
孙经理早年在国营厂深耕财务多年,深谙体制内金融规则。
清楚无比……这种产权模糊、权属不符的抵押资料。
放在任何一家正规银行,连初审都无法通过,会被直接驳回。
可偏偏,这笔漏洞百出、疑点重重的千万贷款,一路绿灯,顺利审批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