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动桓温。”庾冰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王恬点了点头:“陆晔在朝堂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禁军乃京师根本,不可养痈成患’。鬼才信他是为了朝廷好。殷浩出镇京口之后,建康城里唯一不受江南士族控制的兵马,便是禁军。褚裒的水军驻扎在芜湖,祖昭的北伐军远在寿春,建康城里的防务全是桓温在挑。桓温若倒,禁军落到江南士族手里,这建康的天,只怕要变。”
两人对坐沉默了一阵。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蝉鸣终于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声。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庾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缓缓说道:“桓温这个人,我派人去查过。他性情粗豪,不事产业,对钱财看得很淡,对麾下那些军吏也从不过问。吃空饷这种事,他自己未必知道。但朝堂之上,谁跟你讲什么不知情?陆晔今日上奏,明日御史台就会弹劾,后日廷尉便会立案。证据他们早就在搜了,也许已经搜齐了。桓温这中护军,怕是保不住了。”
王恬接口道:“保不保得住姑且不论,怕的是桓温丢了兵权之后,建康城内的五千禁军会落到谁的手里。陆晔既然跳出来弹劾,他们必然已经安排好了接替的人选。不是朱家的,便是顾家的,再不济也是他们信得过的旧部。”
庾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站定。一道闪电劈开浓云,将庭院里的梧桐树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炸雷。
“该来的总是会来。”庾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久在官场磨出来的冷厉,但也不难听出一丝疲态,“江南士族处心积虑了半年,不把建康翻个底朝天,他们是不会罢手的。桓温丢官,只是开始。接下去他们要拿的,恐怕就不只是禁军了。”
果然如庾冰所料。
仅仅隔了两日,御史台便正式上奏弹劾桓温。罪状有三:纵容军吏虚报员额、冒领军饷,此其一。治军不严、麾下亲兵在城外滋事伤人,此其二。私藏弓弩甲胄于驸马府,有谋逆之嫌,此其三。
前两条勉强还能说道,最后一条却是要命的。那批弓弩甲胄从何而来,桓温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家里除了几柄佩剑和先帝赐下的一副明光甲之外,再没有别的军械。可廷尉的人上门一搜,竟从他后院柴房里搜出了三十张弩、五十套皮甲和数百支箭矢。人证物证俱全,摆明了是有人事先埋好了套子等他钻。
桓温气得暴跳如雷,当庭要拔刀杀人,被身旁的侍从死死拽住。他指天发誓那些军械是别人栽赃,可谁听他的?朝堂之上,陆晔、顾循、张裕轮番出列,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汉代的周勃说到本朝的王敦,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手握禁军又私藏军械的人,便是朝廷最大的隐患。
司马岳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他登基不到两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想替桓温说句话,却见司马昱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陛下,桓驸马有功于社稷,此事不可草率定论。然禁军乃京师命脉,中护军一职关系非轻。臣以为,不如先免去桓温本兼各职,令其回府听勘。待廷尉查明真相,再作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桓温一个“查清真相”的由头,又顺理成章地夺了他的兵权。
司马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准了。
当夜,桓温被免去中护军一职,禁军暂由尚书省代领。
消息传开,桓温的驸马府里摔碎了三只花瓶、两扇屏风。桓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光着膀子坐在庭院里,仰头对着满天星斗破口大骂。他骂陆晔,骂顾循,骂殷浩,骂司马昱,骂整个江南士族,骂到嗓子嘶哑再发不出声,才一头栽倒在地。
家仆们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屋内,他躺在床上,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房梁,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驸马府的大门从此紧闭。
建康城里又是一片风平浪静。台城的朝会照旧,官员们照旧上朝下朝,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只是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座城里的刀把子,已经换了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