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将身体再压低了一些,切换了观察角度,透过土墙缺口看向场地内部。驼队进入场地后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向场地靠北侧的一排灰棚。灰棚很矮,棚顶压着一层干草帘,前面堆着几捆枯树枝。领头那人走到灰棚正面,弯腰从一个隐蔽的钩扣处解开一根绳索,推开了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木板门。
苏晓的瞳孔微微收紧。那扇木板门嵌入地面以下,是一扇地槽式的斜板门,与地面的颜色完全一致,若不是被推开,几乎看不出那里有任何门的痕迹。
驼队没有卸货。领头人推开那扇斜板门后,策动骆驼继续向斜板方向走。骆驼那宽厚的脚掌探到斜板口,熟练地踩着边缘缓慢下行,一头接一头地消失在斜板下方的阴影中。整列驼队,连人带驼,在苏晓的目光中依次没入地下,如同沉入水面之下的鱼群,无声、快速,没有一刻停顿。
那扇斜板门在最后一头骆驼的尾巴消失后,从内部被缓缓合拢。领头人的灰褐色布袍最后在门缝中一闪,随后门板合严,场地恢复平静。
苏晓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土坯房和灰棚的方位上,很久没有移动。她将那片地下入口的位置、深度以及驼队进入时的角度和速度逐一存入大脑。这支驼队以商旅的外貌做遮掩,驮着货物直入堡南的地下入口,其路线与白驼堡内部的加工系统垂直衔接。结合之前的发现,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支驼队就是运送原料进堡的专线队伍之一。
她又在那处观察点伏了大半天,记录了灰棚斜板门是否再次打开、是否有其他人进出等细节。直到午后,土坯房一直寂静无声,斜板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傍晚时分,老路尽头那列驼队重新出现。九匹骆驼的背鞍全部放空,驮袋折叠整齐,叠放在鞍架两侧。驼队出堡后沿原路向南返回,步伐依然匀称,但比来时明显轻快了许多。
苏晓目送驼队远去,直到那列黑影重新缩成荒滩尽头的模糊小点。她从凸岩后起身,蹲在岩脊背风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转向阿木:“那支驼队卸完货就进了南边的老路方向,没有停顿。我们去看看他们进来时走的那条路通向哪里。”
阿木说:“地面上的路好查。但那条路通向哪里,得走完才知道。”
苏晓将望远镜收好,站起身:“走。”
他们没有选择沿着荒滩上的车辙痕迹直接走,那样容易暴露,而是沿着老路西侧的坡地平行推进。坡地与老路之间有枯草和土坎作遮挡,既能看到路面情况又不至于太近。他们沿着那条旧路向西南方向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路面状况逐渐改变,从磨得灰亮的硬土路变成砂石混杂的野道,路面上仍然断续可见骆驼蹄印和驮袋拖曳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盐碱洼地,洼地边缘长着稀疏的芦苇和碱蓬。驼队的蹄印在洼地边缘中断,像被风沙抹去。苏晓蹲在最后一块清晰的蹄印旁,用手量了量蹄印的深度和大小。这只蹄印的前缘有一道特殊的月牙状缺口,与她在土坯房前远远看到的领头骆驼的蹄形相吻合。她将手指嵌入那道缺口,感觉到边缘无比光滑——那不是自然磨损形成的,而是被某种特殊器具削制后留下的刻痕。
她站起身,望了望洼地尽头的方向。天色正在变暗,低处的洼地蒸腾起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那个方向的地势逐渐抬高,通向一条浅山沟的入口。沟口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崖,崖壁上布满细密的裂缝。她看不清沟内的细节,但根据地表走向判断,那条浅山沟应当是通向西北方向更深的丘陵地带。
她收回目光,对阿木说:“驼队的印记在洼地边缘断掉了,像是到了这里就被风沙掩盖。但领头骆驼蹄子上有一道人为刻的月牙口,那道口子极深极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这支驼队在同一条路上被复用了很多次,并且刻意在洼地边缘抹掉了来路的痕迹。”
阿木蹲在那道蹄印旁看了看:“你是想说,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原料的源头?”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面向洼地尽头的浅山沟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一定。但这条路一定通向某个站口。只要找到站口,就能逼出上游。”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沙土,“今夜不回了。顺着那条浅山沟往前摸底,走多远算多远。”
阿木没有多言,从肩上卸下水囊喝了一口,跟着她沿洼地边缘的芦苇丛向沟口方向摸去。天色从暗灰转为深蓝,洼地中的水汽渐渐凝成薄薄的雾霭。前方的浅山沟越来越近,沟口那两座风化的土崖在暮色中像一扇半开的门,黑黢黢地立着,等待有人从它门前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