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七楼西头,门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门口摆了一盆铁树,叶子硬得扎手,像他这个人。
买家峻到的时候,常军仁正在批文件。见人进来,既不抬头,也不让座,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买家峻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自己走过去坐下了。他不急。论资历,他比常军仁差着一轮;论职位,组织部长是常委,他只是新城主任。这中间的距离,不是硬闯能闯过去的。得等。
常军仁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帽旋上,慢慢抬起头。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瘦长,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重。
“脚怎么样?”常军仁开口问。
“没伤骨头。”买家峻答。
“听说昨晚追你追到旧厂房去了?”
“去了。”
“几个人?”
“四个。”
常军仁把钢笔放回笔筒,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停在买家峻脸上:“空手对四个人,还被人拿枪指着。你命大。”
“不是命大。”买家峻迎着目光,“是他们没想要我真死。要真想灭口,不会只来四个人。”
“你倒想得开。”常军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他们就是来灭口的,现在你该躺哪?”
“躺着,我也没意见。干这行,总得有人躺。”买家峻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常军仁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他见过太多干部,年轻的,年老的,滑的,倔的。但像买家峻这样,刚被人堵在巷子里差点丢了命,第二天还能坐在这里说“总得有人躺”的,不多。
“你那个工作组,调查得怎么样了?”常军仁换了个话题。
“账目上已经查到两笔异常资金,进了城北一家劳务公司。那家公司跟杨树鹏脱不了干系。”买家峻说,“另外,经手人指向韦伯仁。”
常军仁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香樟树枝叶浓密,挡住了大半个院子。他的背影很直,但肩头微微有些塌。
“买主任,你打算怎么做?”他没有转身。
“我想听您的意见。”买家峻说。
常军仁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你已经想好了,还要我来说?”
买家峻也站了起来。脚踝一阵刺痛,他硬撑着没皱眉头:“韦伯仁现在还不能动。他后面的人没浮出来,动他等于替人灭口。”
常军仁点点头:“你脑子清楚。可你也要清楚,韦伯仁后面的人,不会坐等你查下去。你昨晚能跑掉,不代表下次还能跑。”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买家峻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三分,“把韦伯仁借调到干部考核组去,派他下县。”
常军仁眉毛一挑:“调虎离山?”
“不算。给他个体面的台阶,让他暂时离开核心圈子。”买家峻说,“人一旦离开权力中心,就会想。想得多了,心里就虚。心虚了,才好说话。”
“要是他趁下县的机会,跟上面那些人断了联系呢?”常军仁问。
“断不了。”买家峻笑了一下,“韦伯仁手里有东西。他越害怕,越要把东西攥紧。我们给他空间,他才会把东西露出来。”
常军仁沉默了片刻,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买家峻:“你看看。”
买家峻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微变:“这是韦伯仁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一份。”常军仁点了点那叠纸,“记录上几个号码,归属地不在本省。其中一个,是境外注册的卫星电话。”
“解迎宾的?”
“不确定。”常军仁摇头,“但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后指挥韦伯仁。目前信号断断续续,还没锁定具体位置。”
买家峻把文件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常部长,你给我看这个,是要我做好准备?”
“给你提个醒。”常军仁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对面看着。你越深入,他们越疯狂。昨晚只是个警告。下一次,也许就是真家伙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道理知道得越多,越不想按道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