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艰难地聚焦，终于锁定了站在床前的段言旭。
他喉咙里挤出一串微弱沙哑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吐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是你。”
段言旭垂眸看着那张枯槁的脸，语气冷漠开口：“是孤。”
皇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倒更像是皮肉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牵动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长久煎熬之后渴求解脱的疲惫。
他盯着段言旭，声音断断续续的：“段言旭……给朕一个痛快……看在……父子情分上。”
段言旭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半晌，他开了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当年你为坐稳皇位，大肆屠戮宗室、株连无辜。那些跪在你殿外求饶的人，你心软过半分吗？”他顿了顿，“他们也求过你，你何曾应允。”
皇上听完，没有辩驳，嘴唇反复开合了几次，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他像是根本没听进去段言旭说了什么，目光涣散地越过他肩头望向殿顶，依旧重复着那句诉求，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喉咙里最后一口气在往外渗。
“朕……什么都不要了……只求……痛快。”
段言旭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右手探入宽大衣袖内侧，取出一柄寸许长的薄刃短刀。
刀刃打磨得极薄极利，刀身通体素净，没有任何纹饰雕琢，显然是提前备好、随身携着的。
他俯身靠近龙床，握刀的手臂稳得像一尊石塑，手腕没有一丝晃动。
陆晚缇站在后方几步远处，没有转头回避，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全程没有出声阻拦。
殿内只剩下先帝微弱断续的喘息声。片刻之后，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短暂地划破了沉寂——刀刃入肉，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静。
他的喘息声停了。
段言旭直起腰身，抬手将短刀上的血迹在衣袖内侧擦净，收回原处藏好。
他偏过头，看向殿门外值守的禁军统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
“即刻传令皇城内外，皇上驾崩，封锁所有宫门。各部官员静待诏命，无召不得随意出入府邸。”
他迈步走出凝寿殿，陆晚缇跟在他身旁一同踏出殿门。夜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殿内滞闷浑浊的气味从衣摆和发丝间一扫而空。
两人并肩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走，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碰撞。
陆晚缇偏头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那柄短刃，你早就备好了？早就打算今日了结？”
段言旭步伐没有停顿，语气坦荡得近乎随意：“原本没想这么快。我打算折磨他生不如死，把那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但眼下情况不一样了，他苟延残喘这些时日，朝堂隐患迟迟根除不掉。只有他彻底离世，朝野才能安定下来。”
他说完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没说出口的那些，陆晚缇隐约能猜到几分——他要最高的权势，才能护住她。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做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