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出口,院中几人皆是沉默片刻。
菊英娥缓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脸上。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到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再到如今看透纷争、心境淡然的成年人。一晃二十余年,万千滋味堵在心口。
“你爹生前,最盼望的,其实从来不是称霸赌坛。”菊英娥轻声说道,“当年花千手一身通天赌术,多少势力重金拉拢。可他心心念念,只想赌坛少一些骗局,少一些家破人亡。他不想靠着一身本事收割财富,只想给这一行立一点底线。只是当年天局势大,容不下他这样的人。”
“他失败了。丢了性命。”
“如今,你算是替他,把这件事做完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花痴开心底。这么多年复仇路上的执念,好像一瞬间轻轻落地。从前他拼尽一切,很大一部分驱动力,便是为父报仇。可等到仇敌尽数落幕,他才慢慢读懂父亲当年心中所求。复仇只是手段,守护才是归宿。
廊外,玲珑已经耐不住安静。小姑娘站起身,手里把玩着那副刚刚擦干净的纸牌。
“师父,道理我都懂。可是江湖哪有那么容易太平。昨日分部传来快报,西边三城,有一伙老牌赌徒,明面上遵从联盟规矩,私底下开设地下赌局,出千坑害普通百姓。不少农户一夜输光田产,妻离子散。分部前去整治,对方仗着地形熟悉,屡次逃窜,抓捕十分困难。”
阿炳侧耳,接过话音。
“还有北边,冰城谢家,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不停收拢各路落魄高手。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三名曾经归墟会外围成员,投入谢家门下。眼线传回消息,谢家正在悄悄布局一场跨区域赌赛,意图借着赛事,收拢北方各路势力人心。”
小七眉头微微一皱。
“情报线那边也有麻烦。往日天局留下的旧情报网点,一部分被联盟收编,还有一部分散落在暗处。不少人靠着旧日消息买卖牟利,搅动各地赌坊之间矛盾。想要全部肃清,短时间之内根本做不到。”
一桩桩琐事,接连摆上台面。
没有毁天灭地的反派,没有生死一线的巅峰赌局。全都是一地一地细碎、磨人、棘手的江湖杂事。
阿蛮瓮声瓮气开口:“既然他们不安分,那就带一队人手,直接打上门去。铁拳砸开大门,什么猫腻全都摊在阳光底下。谁敢闹事,我一拳撂倒一个!”
红袖轻轻摇了摇头。
“阿蛮,如今不比往日。从前乱世,凡事凭拳头说话。现在赌坛联盟已经和各地官府定下了规约。动辄打打杀杀,反而落人口实。治理江湖,不是靠武力横扫,法理、人心,缺一不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花痴开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发话。海风拂动他衣衫,他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
“西边地下私局一事,玲珑你带队前去处理。记住,首要目标,捣毁赌局,追回受害百姓损失。首恶依法交由联盟处置,但是底层那些被裹挟入局、仅仅只为混一口饭吃的底层打手,不必赶尽杀绝。给一条改过自新的出路。赌术可以害人,亦可以教人博弈人心,关键看人怎么去走这条路。”
“冰城谢家,暂时不动武。阿炳,你带着两名师弟,北上一趟。不必上门挑衅,只作为联盟巡查使,参与他们那场赌赛。冷眼观察谢家一举一动,收集证据。只要谢家没有踏出谋反作乱那一步,我们先以制衡为主。若是暗中勾结邪道,再起祸乱,再出手不迟。”
“情报黑市,交由小七统筹。梳理旧天局情报网络,愿意归顺联盟、弃恶从善者,纳入监管。依旧倒卖情报挑动纷争的,定点拔除。不要追求一夜之间全部扫清,稳扎稳打。”
一件件事情,有条不紊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