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一个强者去镇压整个江湖,强者一旦老去、离场,一切立刻重回乱象。当年弈天会夜郎八,便是想着由一己之手摆布世间博弈,最后走偏,坠入天道执念。归墟会那群人,看透强权更迭,索性走上虚无毁灭的歪路。”
他缓缓说出心里思索许久的道理。
“我要做的,不是永远当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的赌神。而是定下规矩,种下人心,让秩序不需要依靠某一个强者的武力去维系。等弟子们撑起大局,江湖众人心中认下这套规矩,就算我归隐小镇,天下也不会乱。”
这便是痴心之道走到如今,最新一层顿悟。
从前他的痴,是为复仇,为公道,为打赢每一个强敌。
如今这份痴心,落在传承二字之上。
红袖望着他,眼底带着暖意:“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条路,怕是不会轻松。总有人不愿意受规矩束缚,总想靠着旁门左道牟利。”
“自然会有。”花痴开轻笑一声,“江湖从来不会彻底太平,有人的地方,就有输赢算计。但是大乱不会再有。只要传承不断,道统不灭,总有后辈会站出来收拾乱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火种留下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盲童阿炳,如今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无助的孩童。年岁渐长,身形挺拔,一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万物,双耳却能洞悉周遭一切动静。一身青衣,手里握着一根探路竹杖,步履沉稳。
走在他身侧的,便是鬼手玲珑。
少女褪去往日的跳脱毛躁,眉眼多了几分干练冷静,一身劲装,手上那双变幻万千的手,如今很少再用来出千设局,更多时候,是用来拆解黑市骗局,整治地下赌坊乱象。
两个人刚从外地巡查归来,风尘仆仆。
“师父,师娘。”
两人进门,齐齐躬身行礼。
花痴开抬手:“不必多礼,一路巡查,情况如何?”
阿炳微微侧耳,仿佛在聆听院内微风,缓缓开口。
“南边三城,黑市收敛很多。之前归墟散落的残余,大多隐入暗处,暂时不敢明目张胆作乱。只是有不少旧时代的老赌头,心中不服盟规,暗地里串通一气,开设私局,出千骗人,抽取暴利。当地官府想要整治,奈何对方行踪隐秘,屡次扑空。”
玲珑紧跟着接过话头。
“还有一件事,北方冰城谢家,自从上次南海赌王覆灭之后,谢家一直保持中立,表面遵从赌坛联盟十条戒律,暗地里囤积人手,收拢不少落魄赌术高手,动向不明。我已经留下眼线持续盯梢,暂时没有异动。”
师徒几人就在小院树荫之下,说起江湖近况。
没有惊天危机,没有立刻就要生死决战的强敌,都是一地一隅,细碎繁杂的江湖琐事。
可恰恰是这些琐事,才是守住世间秩序最磨人的一关。
大战杀敌,快意恩仇,一刀定胜负。可治理江湖,却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消磨耐心。
花痴开静静听完二人汇报,略微沉吟。
“谢家暂时不必逼迫太紧。先观察动向。只要他们不残害普通人,不掀起大范围祸乱,暂且给他们时间观望。反倒是那些害人黑市私局,不能放任。玲珑,接下来一段时间,由你牵头,联合当地联盟分部,定点清剿。记住一条底线:赌术可以博弈人心,不可用来掠夺平民生计。”
“弟子记下。”玲珑郑重应声。
转头,花痴开看向阿炳。
“阿炳,你的‘听声辨牌’一脉心法,近期传授进度如何?新一代学徒,心性考核万万不能松懈。赌术技艺好学,人心最难打磨。若是心性歪了,本事越强,祸害越大。”
阿炳轻轻点头。
“师父放心,每一名入门弟子,必先参悟痴道本心,才会传授心法。技艺排在其次,人心放在第一。只是不少年轻人难以理解,总觉得赌坛强者,就该不择手段赢下赌局。想要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尚需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