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疑惑过一个问题?”
大事敲定,启元帝扭头看着齐政,忽然开口。
齐政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他。
启元帝的目光悄然变得幽深,语气也变得沉重,“为什么老军神、孟夫子、还有定国公,他们都中年丧子。辛老太师虽有儿子送终,但儿子资质平庸,泯然众人,全无老太师之才华。”
齐政的面色,悄然一变。
此事他还真曾经想过,但有些太过隐秘,便也不好追问。
但如今陛下以这等方式主动提及,显然是坐实了其中另有内情。
他看着启元帝,声音压得极低,“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启元帝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房间中显得格外悠长。
他的声音里,也仿佛带上了数十年往事的沉重。
“当年,先帝登基,也曾励精图治,老军神镇住边疆,让北渊人不敢正面发动大规模的侵袭,但北渊又日夜忧惧我大梁国力日渐强盛,故而.”
启元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他们酝酿了一个极其狠辣的计划,以我大梁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为目标,一则断送英杰之命,二则以此挑动朝野之争。”
他看着齐政,“他们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折枝。”
“孟夫子的独子,恰好就是这寥寥数人之一。”
齐政闻言,瞳孔微缩,旋即皱眉不解,“一国之栋梁肱骨之子,竟会被如此轻易地抹杀?朝廷难道没有半分防备?”
启元帝摇了摇头,语气压抑而沉痛,“他们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很危险,所以,手段很隐秘,极少使用直接的暗杀。”
“真正死于刀枪之下的,只有当初的姜枫和凌云,甚至他俩也都是在战场上。”
“其余的人要么是被构陷栽赃,身败名裂;要么是被设计下毒或者别的原因,死得不明不白;还有的,是被引诱着一步步走向堕落,自毁前程。”
“因为他们下手的目标人数实在太少,总共也不足十人,又分散在天南海北;加之当时北渊势大,咱们朝廷内部派系倾轧,争执正盛,种种原由之下,大家顶多只往党争与内斗方面去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是常态,并未深思。”
“当时也确实处置了一些有嫌疑的人,却始终无人知晓这背后的真相。此事,也是近期才因为夜枭的归降,加上北渊亡国,夜枭旧部招安得顺利,带回来了一大批北渊密档,方才得以最终证实。”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番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原本这番话,朕是想亲口告诉孟夫子的。他找了一辈子的真相,理应得到一个交代。可既然朕来迟了一步,便说与你听吧。”
齐政点头,“虽然此事是北渊策划,但想来也少不了一些内鬼的暗中配合。”
“不错。”启元帝神色转凝,沉声道:“你心中,务必要有个数,往后行事,一切当心。咱们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没底线。”
齐政郑重地嗯了一声,躬身一礼,“多谢陛下解惑。”
启元帝摆了摆手,神色一敛,缓缓问道:“说说吧,此番送葬之事,你打算如何计划?朕当如何配合?”
他们先前只聊了大方向,和在先前轨道上的行事,如今既然齐政出走,局面变换,当然要重新制定更详细的计划。
齐政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轻声道:“在先前陛下出巡之时,臣与工部司郎中聂锋寒、以及宁德王曾私下聚过几次.”
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殿外的风雪大作,盖住了人语,天地一起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大雪落满了整座中京城。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朱墙黛瓦、长街短巷,悉数染成了一片洁白。
天地皆白,像是老天爷也为这位文坛泰斗的离去,披上了一层厚重的丧服。
漫天大雪送文宗。
来送文宗的,却不止这漫天大雪。
当孟夫子离世的消息传出,整个中京城都动了。
虽不似当初为老军神送别时那般家家缟素,但阵仗亦是极大。
作为先帝与启元帝两代帝王亲口御封的天下文宗,四海之士,莫不共尊。
这份荣耀,本已是读书人之极。
但这份文名,对真正的权贵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孟夫子又收了镇海王齐政为关门弟子。
朝野上下,便再无一人敢将他仅仅视作一个只会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腐儒。
所谓文名,在绝对的权力加持之下,会像烈火烹油一般,传递得愈发煊赫,愈发不容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