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这几分钟,定不了他什么。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止这几分钟。
“老杜,我把我看到的说一遍,哪些是真有的,哪些是我猜的,你自己分。”刘志学点了一支烟,“黄文泰要这座矿的运输,这是他今天上午坐在这间屋里亲口开的价。矿上的车一直是村里人在开,这些司机是农文坚领来的,是他把他们拴在这座矿上的。黄文泰想插进来,挡着他的就是这些人,还有农文坚。”
杜光海嗯了一声。
“以前矿上死过人,你说的,钱给到位,几天就平了。这回死的偏偏是农文坚的亲弟弟,他不肯拿钱了事,一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亿,全村跟着不上工。”
“车翻了,拖车是黄叫的。车进了铺子,‘刹车没问题’是铺子报的,陶经理拿这句话顶住农文坚,矿上咬着不赔,村里咬着不干,两边就这么僵着。僵了几天,铺子来劝拆车,车一拆,刹车到底坏没坏,这辈子也查不清了。我下午去那个弯看过,大货车翻下去,碎玻璃溅了一路,路面上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路肩上全是扫帚印子。”
他弹了一下烟灰:“昨晚两边都收了枪,眼看要散场,又响了一枪,把老邓打死了。今天上午,黄文泰就一个人开着皮卡上山,说这件事他能平。”
屋里只剩挂钟在走,陶文禄捂着半边脸,连喘气都放轻了。
“这里头,拖车是他叫的,铺子他今天下午进去待了一个多钟头,他上山开价,这几件是真的。铺子报没毛病、劝拆车,是陶经理的手机和他自己的嘴说的,也是真的。”刘志学停了一下,“剩下的,那一枪是谁开的,铺子跟他怎么说好的,我都拿不出东西来。”
他把烟按灭在杜光海刚墩下的那只烟灰缸里:“车是怎么坏的,我不知道。可我不信这是一场车祸。”
……
杜光海的手已经伸到了桌子中间,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起来。
他这几天在矿上受的气,全都绕回到一个开白皮卡的人身上。
这个人从翻车那天晚上起就把手伸进了矿里,借他的管事卖他的车,借村长的弟弟堵他的路,今天还坐在这间屋里,当着他的面说路上出了事他拦不住。
人就在镇上自己家里,阿俊的人在斜对面盯着,今晚打过去,明天早上镇上就少一个找车的。
在这一带,这种人死了,他的车队自然有人接,他欠的人情自然没人再提。
“我让阿俊今晚就去他家。”杜光海已经在翻号码,“省得夜长梦多!”
刘志学没伸手去拦,只问了一句:“农文坚现在当黄文泰是什么人?”
杜光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在他眼里,黄是替他弟弟出头、替村里跟矿上讨说法的人。”刘志学的声音还是不高,“今晚黄死在家里,明天全村都会说,矿上先害死他弟弟不认账,又打伤了村里人,现在连替他们说话的都杀了。你手里没一样东西能拿出来给他看,他只会觉得矿上又欠了他一条命,你再想让村里人不来闹,就更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
“得让农文坚自己信。”刘志学看着他,“而且这话不能从矿上的人嘴里说出来。矿上说黄害了他弟弟,他只会当是矿上想赖账,找个人来背锅。”
杜光海把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末了问:“要等多久?”
“黄文泰后天等矿上回话。”刘志学说,“在那之前,一定要让农文坚知道。”
这个日子是黄文泰自己定的。
到了那天,矿上不答应,他就会翻脸,路上还会再出事,矿上答应了,往后这座矿的车队就归了他。
两条路,哪一条都不能让他走到。
杜光海想了想,当着刘志学拨了几个号码。
他在镇上打点过的人不少,收过他红包的,欠过他人情的,这时候一个个都叫得动。
他交代得很细:翻车那天晚上开拖车上山的是谁,哪个铺子的车,人现在在哪,拆下来的那些废铁卖给了谁,拉去了哪个收购站,连夜去问,问到了先别声张,直接报给他。
最后他打给阿俊,让他的人接着盯黄文泰,黄见了谁、打没打电话都记下来,不许惊动,更不许碰。
挂了电话,杜光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看着刘志学:“我等到后天。后天他来要回话,村长信不信,我都让阿俊去办他。”
刘志学没接这句话。
他把陶文禄那部手机从桌上拿起来,锁了屏,揣进了自己兜里。
陶文禄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杜光海,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