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苍茫的东荒大地上。
六阳城的青砖城墙横贯百里,内外双城相依,外城毗邻荒古密林,内城驻扎守军、排布市井坊巷,护城河环绕整座城池,三十丈宽的河面波光凝滞,既是守护城池的屏障,亦是困住城内众生的牢笼。此地隶属泰阳帝国,地处帝国疆域最东侧,是抵御东荒凶兽与异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也是鱼龙混杂、欲望与阴谋交织的灰色地带。
暮色浸染城楼,城头卫兵身披寒铁甲胄,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城外密林。晚风卷着荒林独有的腥腐气息,穿过城墙垛口,吹散城内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死寂般的压抑,沉甸甸笼罩在整座六阳城上空。
城内西隅,镇抚司别院。
萧琰端坐于靠窗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青铜令牌。令牌刻着繁复的镇抚司纹路,边角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发亮,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六阳城镇抚司千户,执掌一城刑狱安防,稽查奸细、镇压动乱,手握生杀大权。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袭玄色劲装贴身利落,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墨发以一根黑色发带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清冷,瞳色沉如寒潭,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晓,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千户高位的少年,心思缜密,杀伐果决,凭一己之力肃清过半城内盘踞多年的地下势力,在六阳城积怨无数,也震慑无数宵小之辈。
桌案之上,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白汽,茶水澄澈,香气清淡。萧琰垂眸,视线落在卷宗之上,纸上罗列着近半月城内失踪案的线索,已有七名平民接连无故失踪,踪迹全无,最后出现的地点遍布城内各个坊区,毫无规律可循。
“大人,属下查到些许线索。”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身着灰衣的下属陆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面色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指尖微微收紧,难掩内心的不安。
陆承是萧琰一手提拔的心腹,行事沉稳,心思细腻,也是整个镇抚司内,萧琰为数不多能够全然信任之人。
萧琰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密报上,声线平淡无波:“说。”
“七名失踪之人,看似毫无关联,身份涵盖商贩、匠人、闲散流民,但属下逐一核查户籍与过往履历,发现他们十年前皆定居于北城旧坊。当年北城旧坊爆发过一场恶性械斗,死伤近百人,此案最后被草草结案,主事之人至今不明。”陆承将密报平铺在桌案上,语气低沉,“除此之外,属下探查黑市时偶然听闻,近日城内有神秘势力高价收购活人精血,用途不详。”
活人精血四字落下,屋内气温仿佛骤然降低几分。
泰阳帝国明令禁止一切邪术秘术,吸食人血、炼制邪器更是触犯天条,一经查实,涉事者株连三族,绝不姑息。在法度森严的六阳城,敢触碰这条红线之人,背后必然依仗着不小的势力,甚至牵扯朝堂高层。
萧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失踪案、十年前的旧案、黑市精血交易,三条看似割裂的线索,隐隐缠绕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悄然笼罩六阳城。
“北城旧坊……”萧琰低声呢喃,眼底寒光乍现,“十年前的旧案卷宗,我此前翻阅存档并未找到,应当是被人刻意销毁了。”
能够悄无声息销毁镇抚司存档卷宗,绝非普通地下势力所能做到,此事必然有官方内部人员充当内应。
阴谋的雏形,已然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萧琰只觉心口骤然一麻,细密的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起初只是轻微酸胀,转瞬便化作刺骨的寒意,丹田内流转的内息骤然紊乱,险些冲破经脉。
他眉头微蹙,神色未变,指尖下意识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定力,让他即便身中异状,也未曾表露半分失态。
“大人,您怎么了?”陆承敏锐察觉到萧琰状态异样,连忙开口询问。
萧琰抬手示意无碍,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清茶之上。茶水依旧澄澈,香气未曾异变,肉眼看不出任何端倪,但那股诡异的麻痹寒意,正是饮下茶水后方才出现。
这盏茶,是半刻钟前别院后厨依照惯例送来,全程经手之人不少于三个。下毒者心思缜密,不直接用剧毒毒药一击毙命,而是选用阴柔慢性毒素,短时间内难以察觉,事后就算追查,也无从锁定下毒之人。
对方目的很明确,不求瞬间斩杀,只求暗中削弱他的修为,瓦解他的行动力。
“无妨。”萧琰压下体内紊乱的内息,语气依旧平静,“茶里被人下了寒滞散,微量毒素,短期内无碍性命,只会阻滞内息流转。”
寒滞散并非珍稀毒药,造价低廉,流通广泛,城内黑市随处可购,最大的特点便是无色无味,潜伏期长,寻常武者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察觉。最阴毒之处在于,此毒可叠加累积,日复一日微量摄入,不出半月,武者丹田便会彻底报废,沦为废人。
陆承脸色骤变,厉声说道:“属下即刻彻查后厨所有人,揪出下毒之人!”
“不必。”萧琰出声制止,缓缓起身,玄色衣摆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既然对方敢动手,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经手之人要么是替死鬼,要么早已被灭口,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从失踪案牵扯内部内奸,再到此刻自己被暗中下毒,萧琰已然明白,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这不是单一的暗算,而是一场环环相扣、布局已久的连环阴谋。幕后之人忌惮他彻查失踪案,故而先用下毒之法束缚他,若下毒失败,后续必然还有后手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