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接报看罢,茶碗脱手,“啪”地摔碎在地上。
韦挺等皆在座,却是李善道率部到了,对潼关展开围困后,於前日他们见有一支约万余人的汉军,打着屈突通的将旗离营西去,料是一如韦挺此前所忧,果往攻永丰仓去了,便这几日,李建成与韦挺、王珪等日日计议。——说是计议,他们困於关中,出援又不敢,实则大多时候无非大眼瞪小眼,愁眉不展,对坐无言。而蓝田、永丰失陷的军报便是这时相继呈到的。
“殿下,何事?”韦挺知道军报是从蓝田关和永丰仓送来,心头浮起隐约不安,问道。
李建成呆了半晌,将两道军报往前推了下,声音发涩,就像塞了团棉花:“你自己看罢。”
韦挺起身,接过侍吏转递过来的军报,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他先看蓝田关的,又看永丰仓的,两道军报上的字句在眼前跳动着,恍惚变幻出两地失陷时的烟火与溃乱。
“这、这……”他张了张嘴,却因太过震惊,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珪连忙抢过军报,匆匆扫过,亦是面色骤变,好在他年岁长,阅事多,比韦挺先镇定了下来,他放下军报,抚须稍顷,说道:“屈突通亲率兵马往犯,永丰仓本就不易守,更没想到武士彟居然反乱降贼!这永丰仓之失……,殿下,也就罢了!可蓝田关,却怎也失了!”
永丰仓对潼关当然重要,此仓一失,潼关与长安的通道就断了。
可相较之下,蓝田关实是比永丰仓更加要紧。此关之得失,不仅干系到潼关的守卫,——此关在潼关侧后,一旦失守,潼关便腹背受敌,更干系到长安的安危!蓝田关一破,往前就再无阻碍,汉军便可沿灞水直趋长安城下,届时莫说潼关,便是长安也危在旦夕了。
韦挺也终於缓过神来,失色说道:“殿下!蓝田关一失,却不仅长安门户洞开,裴寂等所向圣上提出的退守巴蜀此议,恐亦将因此不得行矣!而永丰仓之失,虽已在殿下虑中,可今既真失,且蓝田关也失陷了,雪上加霜,潼关则便彻底沦为孤关,内外断绝,再无可恃之援了!”他心念急转,提出了建议,说道,“殿下,已形危事蹙矣!如今之计,只有立刻弃关突围!”
李建成举起拳头,在半空定了下,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玉碗里的蜜水都溅了出来。
他怒骂说道:“武士彟深受国恩,却临阵反戈,投贼献仓,此贼不诛,难消我恨!”又重重地捶了下案几,说道,“要非此贼投贼,永丰仓或尚可等到长安援兵,未必便失!”
“殿下,现在不是追究武士彟这竖子的时候。武士彟其固可恨,但眼下当务之急,蓝田关、永丰仓一失,长安与潼关皆危如累卵,迟一刻便多一分凶险。臣请殿下即刻下令,弃关突围,先退回长安,再图后计。若再迟疑,待汉贼合围之势一成,便想走也走不得了!”
李建成置若罔闻,如同没有听到,抬起脸来,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起将身来,下到堂中,急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咬着牙根,又说道:“二郎!二郎!你拥兵三水,为何按兵不动?你若东出,攻同官、华原,分汉贼之势,汉贼又岂会敢往攻永丰仓?你就是要看我笑话么?”
“殿下!”韦挺与王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上前一步,同声说道。
李建成怒道:“怎么?”
韦挺急声说道:“事急矣!不论秦王何如,眼下汉贼已破蓝田、夺永丰,潼关内外断绝,再无外援可期。殿下若再不决断,待汉贼分兵围定,又蓝田、永丰失陷消息在军中散开,潼关便成死地,到时纵欲突围,亦无路可走矣!臣请殿下尽快率精锐突围,先回长安,再作计较!”
李建成怒视着他,惊怒、不甘、失望,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不能压制;稠桑、槃豆等战接连败绩,他一逃再逃的过往也随着涌上心头。当此绝望之境,他倒竟是生出了决绝之气,蓦地抽出佩剑,一剑斩在韦挺身边的案几上,木屑飞溅,厉声说道:“突围?就算撤回长安,长安便守得住么?与其狼狈而逃,不如在此与汉贼决一死战!孤再不肖,亦大唐太子!李善道,一田舍奴也,其纵得一时之势,岂能令孤屈膝?孤宁与关存亡,不教天下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