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夜色已临。
月隐星沉,蓝田关周遭的群山只余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却这沿着山间小路潜行的数百人,并未打起火把,只借助微弱的月光辨认前路。队伍沉默而有序,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这数百人,正是高曦所部精卒。
并且高曦也就在队中,他此际正身处在队伍的中段。
他浑身泥土,襟袖间满是草叶碎屑,面上也蒙了一层灰,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有光。
从清晨离开军营,摸到这条小路,潜行到此已整整一日了。
其间只短暂休息了两次,但不论高曦,还是这数百将士,皆无半分疲态。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夜这一趟,赌上的不止是自己的性命,更是如果功成之后的赫赫战功。沉默的行军,恰似绷紧的弓弦,越是无声,越是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力。
山风掠过林梢,带来远处的鸟啼声,高曦略略顿住脚步,向前方眺望了片刻。
身旁一人凑近,低声说道:“将军,绕过前边拐弯,就能看到关城西门了。”
高曦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这条路他亲自走过,并且走了不止一次,早已烂熟於胸。不必人说,他也知现下到了何处,离目的地还有多远。他又前顾后盼,看了下行进的队伍,然后才下令说道:“距关城已近,传令前后务必小心,隐蔽前进。等拐弯过后,休息半个时辰。”
命令一声接一声,如细浪般向前、后传去。
队伍的行进愈发缓慢,愈发悄无声息。
乃是如前所述,高曦从率部到蓝田关外后,因关险,不易强攻,於是他便曾数次寻当地土著,以求找到一条可以通往蓝田关侧后的小路,以绕开关城正面之坚壁,唯先前找的几个向导所指的小路,皆已有唐军把守,不得通行,遂直到日前,他才终於找到了这条真正可用的小路。
这条小路极其隐秘,沿途荆棘丛生,乱石嶙峋,纵使本地猎户、药农,知者也无几,唐军在此故无把守。遂在上奏李善道,得了李善道的允可后,他就一面从军中选拣善走山路、胆大心的勇士,一面亲自勘察地形,准备多日,才有了今日的这一次潜行夜袭。
夜色愈发深沉,山间的风也更加寒凉起来。
又前行了十余里山路,果是一个拐弯在前。转将过去,高曦等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前边的山崖之下,蓝田关西关门的轮廓已是隐约可见。
高曦便待队伍歇下,攀上一块高岩,伏身张望。
夜色沉沉,蓝田关上点着几处火把,远远望去,如几粒黄豆般的火光悬在墨色中。约略望见,城头上人影稀疏。关门外横着拒马,门前一道深壕。高曦望了许久,见无异状,才悄悄退下。
退回到部队休憩处,他未就休息,却先巡视队伍。
将士们或小口饮水,或咀嚼干粮,目光却都时不时朝关城方向望去,见高曦走来,纷纷收敛动作,起身行礼。高曦将他们一一止住,说道:“不必多礼,抓紧歇息,养足精神。”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微动,然未在面上表露分毫。
巡视罢了,他在一块山石边上坐下,就着水囊里的冷水,也草草吃了些胡饼,将养体力。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不等亲兵禀报,高曦已自行起身,紧了紧刀带,再次环顾了下身边的这数百精卒,言简意赅,下达了军令:“起身!都听好了。先入关者,赏百金!不破此关,今晚谁也不许回头。”
数百将士络绎起身,齐声低应。
高曦一挥手,队伍便又动了起来,朝着山崖下黑洞洞的关墙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将前去。
夜色中,数百道黑影贴着山壁缓缓移动。
很快到了山崖上,几根长索垂下,先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兵士攀索而下,落地无声,伏在草丛中警戒。随后众人依次沿索滑落,动作轻捷,未发出半点声响。高曦伏在地上,又张望了稍顷关城墙头,仍未有异状。他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借着夜色与乱石的遮蔽,率众继续向前。
关墙下的深壕已经横在眼前,宽约两丈,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泛着幽冷的光。
高曦侧耳听了听,只闻关墙上传来几声低沉的咳嗽,随即又归於沉寂。他抬眼望去,见眼前近处的城头上,火把映照下,两名守卒倚着墙垛,一人抱矛打盹,一人正背身解手。他心中默数着火把明灭的间隙,待火光被风压得忽暗的一瞬,他猛地抬手!
身后数十名尖兵如夜枭般贴地掠出,弓着腰,直扑壕沟边缘。
……
这数十名尖兵,都是高曦从亲自挑选出来的悍勇之士,攀爬腾跃无一不精。
他们扑到壕边,并不下跃,而是各自从腰间解下铁爪飞索,甩动两圈,借着腰力掷向对岸。铁爪无声没入壕沿泥土,扣得结实。众人依次荡索而过,落地时脚尖点地,悄然无声。
高曦紧盯着这两名守卒,见抱矛打盹的守卒脑袋一沉,彻底歪在墙垛上;背身解手的则系好裤带,往阴影里缩了缩,当是也寻了个角落靠墙坐下。高曦目光微凝,知道此刻正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