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得越来越慢。
整整七本折子。
每本背面都写满了“仁”字。
每本中间,都夹着一句话。
那些话,都是问他安好的。
问他吃饭了没有。
问他睡得好不好。
问他今天可安。
七本折子。
送进乾清宫。
铺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铺了半个月。
他天天看。
天天批。
朱笔从正面划过去。
划过那些国事、粮草、河工、军报。
却从来不知道。
就在薄薄一层纸的背后。
他的儿子,一笔一划,写满了惦记。
列位想想。
一国之储君。
把对爹的问安,藏在国事的背面。
藏在满纸“仁”字中间。
藏了大半个月。
藏得严严实实。
生怕他爹看见。
可那一笔一划,又分明是盼着他爹看见。
天下最远的距离,不过是隔着一道宫墙、十几间殿宇。
想问一声安,不敢问。
问出了口,还要藏起来。
朱元璋把那七本折子摞在一起。
一本一本。
对齐了边角。
放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哑:
“李狗儿。”
“奴婢在。”
“太子写字的时候,说过什么?”
李狗儿想了想。
烛光下,他那一双大眼睛里,畏惧淡了些。
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想起什么人,心里发软。
“太子爷写字的时候,从来不让奴婢在跟前。
可有一回,奴婢进去送茶,看见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仁’字,发了很久的呆。
烛花爆了,他都没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狗儿一字一字地背:
“他说——‘父皇,你当年写的仁字,是什么样的?’”
椅子扶手“吱呀”一声。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攥紧。
掐进了木头里。
殿内死一样静。
“他还说过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回。”
李狗儿的声音也低了。
“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笑了。奴婢问他笑什么。他说,他小时候问父皇什么是仁,父皇说是对人好。他那时候真傻……居然信了。”
朱元璋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他别过头去。
不让李狗儿看见。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
照见那道断眉。
照见眼角那一点反光的湿意。
他就那么别着脸。
对着殿门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殿门关着。
门外是沉沉的夜。
好一会儿,他转回来。
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叫李狗儿?”
他忽然问。
“回皇爷,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回皇爷,是太子爷起的。奴婢本姓李,小时候被卖进宫,没正经名字。太子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奴婢起了这个名。”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你伺候太子几年了?”
“回皇爷,两年了。”
“太子待你如何?”
李狗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在皇帝面前抖得像筛糠的年轻太监。
此刻低下头。
声音有些发颤。
颤的却不是怕了:
“太子爷待奴婢……很好。
奴婢刚去东宫那会儿,笨手笨脚的,端茶把太子爷的一个茶碗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