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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0 章 李狗儿(2 / 2)

他翻得越来越慢。

整整七本折子。

每本背面都写满了“仁”字。

每本中间,都夹着一句话。

那些话,都是问他安好的。

问他吃饭了没有。

问他睡得好不好。

问他今天可安。

七本折子。

送进乾清宫。

铺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铺了半个月。

他天天看。

天天批。

朱笔从正面划过去。

划过那些国事、粮草、河工、军报。

却从来不知道。

就在薄薄一层纸的背后。

他的儿子,一笔一划,写满了惦记。

列位想想。

一国之储君。

把对爹的问安,藏在国事的背面。

藏在满纸“仁”字中间。

藏了大半个月。

藏得严严实实。

生怕他爹看见。

可那一笔一划,又分明是盼着他爹看见。

天下最远的距离,不过是隔着一道宫墙、十几间殿宇。

想问一声安,不敢问。

问出了口,还要藏起来。

朱元璋把那七本折子摞在一起。

一本一本。

对齐了边角。

放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哑:

“李狗儿。”

“奴婢在。”

“太子写字的时候,说过什么?”

李狗儿想了想。

烛光下,他那一双大眼睛里,畏惧淡了些。

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想起什么人,心里发软。

“太子爷写字的时候,从来不让奴婢在跟前。

可有一回,奴婢进去送茶,看见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仁’字,发了很久的呆。

烛花爆了,他都没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狗儿一字一字地背:

“他说——‘父皇,你当年写的仁字,是什么样的?’”

椅子扶手“吱呀”一声。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攥紧。

掐进了木头里。

殿内死一样静。

“他还说过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回。”

李狗儿的声音也低了。

“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笑了。奴婢问他笑什么。他说,他小时候问父皇什么是仁,父皇说是对人好。他那时候真傻……居然信了。”

朱元璋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他别过头去。

不让李狗儿看见。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

照见那道断眉。

照见眼角那一点反光的湿意。

他就那么别着脸。

对着殿门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殿门关着。

门外是沉沉的夜。

好一会儿,他转回来。

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叫李狗儿?”

他忽然问。

“回皇爷,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回皇爷,是太子爷起的。奴婢本姓李,小时候被卖进宫,没正经名字。太子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奴婢起了这个名。”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你伺候太子几年了?”

“回皇爷,两年了。”

“太子待你如何?”

李狗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在皇帝面前抖得像筛糠的年轻太监。

此刻低下头。

声音有些发颤。

颤的却不是怕了:

“太子爷待奴婢……很好。

奴婢刚去东宫那会儿,笨手笨脚的,端茶把太子爷的一个茶碗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