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得像针尖上绣的花。
像是随手写的。
又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的。
“父皇今日可安?”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那字写得极小。
藏在折子的边缝里。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朱标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许是半夜批折子的时候。
笔搁下了。
人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就想写这么一句。
也许是清晨醒来的时候。
人还没起身。
字先落在纸上了。
可这行字就这样藏在奏疏里。
随着折子一道一道送进乾清宫。
送了不知多少天。
藏得严严实实。
直到今天,被他看见了。
他把折子凑近了看。
凑到烛火跟前。
仔仔细细地看。
那行字写得很轻。
笔画都是浮着的。
像是怕被人看见。
又像怕惊动什么。
可笔画很认真。
横是横。
竖是竖。
撇是撇。
捺是捺。
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终于舍得松开一条缝的小心翼翼。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
放在案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殿内烛火仍在跳动。
把他脸上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蟠龙屏风上。
那影子佝偻着。
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
不是熬夜熬出来的。
是这些年、这几十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他闭上眼。
却看见一片水。
水声浩浩。
风帆猎猎。
那是至正十五年六月。
长江的水。
后人有诗叹曰:
一盏孤灯半殿凉,帝王心事少人量。
谁言天家无父子?破碗犹存乞儿藏。
却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宋德全回来了。
他进殿的脚步比出去时慢些。
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路低着头。
几乎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皇爷,李狗儿到了。”
“宣。”
那年轻太监深吸一口气。
跨过门槛。
扑通跪下。
额头磕在金砖上:
“奴婢李狗儿,叩见皇爷。”
声音尖细。
发着颤。
尾音都在抖。
这李狗儿今年十九岁。
个子不高。
瘦得像根竹竿。
灰布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
他的脸圆圆的。
本该是个讨喜的模样。
眉毛很浓。
眼睛很大。
可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全是畏惧。
瞳孔缩着。
嘴唇微微发白。
跪在地上的两条腿藏在袍子里,直打颤。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
那是小时候在宫里挨打留下的。
鞭子抽的。
他左耳后面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叶子。
平日里被鬓发盖着。
此刻他低着头,偏偏露了出来。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
金砖又冷又硬。
“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肩膀一缩。
可没敢出声。
殿上那位,连眼皮都没抬。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