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个字哽在他的咽喉,像淤血似的,无法咯出口。
如他质问,我仗着的就是他对我的爱,那种宁可他死也不愿我受伤的爱。 许久,天赐乏力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我又提出:“沿途也不许派人追赶阻拦,否则立即死给你看。”天赐也都应下了。
我见目的达成,一手仗剑在喉,一手拉起蔺翟云退出帅帐。
马车已停在帐外,数日来淫绵的细雨突然瓢泼而下,冲帅大地,溅起青泥苦涩的味道,有点咸,又有点腥,如泪,似血。
我再也不忍去看天赐的脸,唯恐看到他噙着水光的眼睛,以及那满是鲜血的肩膀。
“悦容姐……”临上车前,天赐喊住了我:“不让你回长川,本来是为了保护你,那里已今非昔比,危险更甚龙潭虎穴。既然你非要让自己往火坑里跳,能为你做的我也已经尽力了,再也不能阻止你什么,最后只能给你一句劝,如果你能活命抵达长川,别放松警惕,那才是危险真正开始的时候,也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即离开,你千万千万更要小心……晚灯。”
我僵硬着身子背对着他,哽咽道:“恩,我知道了。”
刚迈出一步,天赐慌张喊道:“等等,悦容姐!”
“还有什么事吗,天赐?”
天赐道:“这场战争过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也没死,我们再……”
我厉声将他的话打断,回身望他,已泪流满面:“我们都会活下去的,不会有任何人死去,你、我还有晚风,大家都会活得好好的!天赐,记住姐姐的话,无论我们做错了什么事,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们都会原谅对方,因为我们是姐弟,似乎全天下最亲最亲的姐弟……我爱着你,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深深喜爱着你。以后无论我们长得多大,哪怕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都不能忘记小时候的诺言,一定要相亲相爱;无论我们坚持哪一种生存的道义,走上千千万万不同的道路,也都一定会在同一条路上相遇——因为你是楚天赐,我是楚悦容!……下一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不要再刀剑相向了,我们一定要拥抱对方,对彼此微笑,好么?”
天赐点点头,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马车哒哒驶出军营,溅起漫天雨花,在山道上留下了两条长长地辙痕,就像生命永不相交的轨迹,固执坚持着自己的坚持。
我扑在车架上失声痛哭,泪水中模糊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世界,一遍遍地询问:“为什么这个世上要有那么多的立场,那么多的矛盾,那么多不可化解的仇恨?为什么至亲至爱的人不能融合在一起,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现状?为什么我们所背负的历史,要用血和眼泪书写?”
蔺翟云沉默地拍着我的肩膀,一言不发。
聪明如他,也给不了我答案。
生命如此玄妙,人类如此渺小。
活着的人们,永远不会有草长莺飞的传说。
或者,生而为人,本身就是为了在错误中拾到真理,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痛苦中找到传说已久的,幸福。
大昭元年十月二十五日,楚后深夜回宫,半途受拦,移凤驾于锦绣宫,逢遇一人,乃镇国公主。
子夜,京城内外火光大作,厮杀一片。
楚后登烟台而望,乃义军兵临城下。
——《昭史》
马车狂奔三个时辰,终于抵达长川城外。一路上,我们遭遇三次追杀,又被人救了三次。
蔺翟云叹道:“妻子狠命得杀你,丈夫又拼命地救你,为了夫人你啊,他们这对夫妇也实在煎熬。”
我无语凝噎,心事愈发沉重,只觉得亏欠了天赐太多,而萧晚灯如此迫不及待地杀我,到底为了什么?
无边暮色,风雨潇潇,笼罩在深沉夜色下的巍峨城门,隐隐带着一种肃杀。
雨还在下,来势汹汹,乌云翻滚,像是整个天空就快压下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