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夫人不要过度担忧,若真是萧晚月劫走世子,想必是要胁迫金陵投降,此刻断然不会伤害世子。”周逸劝慰,方要再说什么,被我摆手止住。我的脑子里一团凌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将事情想得通彻。
寿德殿里十分安静,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所有人都僵硬着身子闭上了嘴巴,没敢再来打搅我。
是的,周逸说的极有道理,但不尽然。先前萧晚月的用意或许真是想拿毛毛胁迫金陵投降,不管请和是真是假,也要让这事顺理成章,那么他就可以完成这次北伐的使命,顺利拿下金陵,吞并江北司空氏的所有版图,更能让我心无牵挂地跟他回长川——但现在不同了,我抛下了他自己回来金陵,按照蔺云盖方才所说,萧家的人对于背叛者的忌恨,必然会施以百倍报复,那么毛毛此番是凶多吉少了,必然会成为萧晚月折磨我报复我的一个工具。
按照萧晚月的性格,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换位思考着。他一定会忍住所有恨意,让我渡过一个个漫长煎熬的夜晚,如果我现在回去找他——不不不!我不能回去找他!我若回去,不仅再也回不来了,可能还会让毛毛立即成为萧晚月刽子下的泄愤品。如果我不回去,那么明日旭日东升的时候,萧晚月必然会率领千军万马抵达金陵城下,以毛毛作为威胁的筹码。到那个时候,如果我开城投降,毛毛依然会死;如果我不开城投降,毛毛必然会成为他祭天的祀品,待血祭之后,便是长川军进攻金莱克的时刻了。
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做什么,毛毛只有死路一条!
萧晚月,你成功了,我后悔了,我因为你而痛不欲生!
我跌坐在地,双手覆脸,心念死灰。
恰时,周逸道:“夫人,主公生前曾留下一个锦囊,嘱咐我万一金陵城破,萧晚月执意要杀世子斩草除根,便让我将这锦囊交给你……现在金陵虽未破城,但稷攸少爷的确遭逢萧晚月毒手,我想这个锦囊是时候交给你了。”
闻言,我心头顿时升起希望,扑进周逸怀中抓着他的衣襟焦急道:“锦囊在哪!”
周逸神态微窘,收整面容道:“主公生前交代,此事要万分谨慎,只有夫人一人时方可拆阅,请夫人随末将前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后,周逸将锦囊交给我之后,便与蔺翟云双双退出房中。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像是死后的世界。我的心跳十分剧烈,剧烈得连我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颤抖着手将锦囊拆开,里面放着两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可见司空长卿生前对此极为慎重。我展开第一叠宣纸,微微一怔,竟是我昔日写的那首情诗《见与不见》,没想到司空长卿拿走后一直保留至今。读着这首诗,我那颗因为焦虑而浮躁的心渐渐地开始平静下来,当我读到那句“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我的眼眶渐渐地湿润了,顿感长卿的爱是那么的寂寞,又是那么的宁静安详,宽容温柔。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对我的爱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我记起他所有的好,怀念他的笑容和拥抱……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深深呼吸着,展开第二叠宣纸,是司空长卿写给我的信,写了两张。
刚劲不羁的字体跳入眼中,我细细阅读着,上面写道:
吾妻悦容,吾今生挚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我担心着你会悲伤地泪流如注,也因此悲伤地泪流如注。但泪水掀不起覆盖生死的黄土,如果我已经没有往日的温度,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止,也请你止住悲伤吧。虽然我不能陪你走今后的路,但我不会孤独,我知道你也不会。你还活着,就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因为有你,明年我的坟墓前,会多出一锹相思的黄土。我会永远为你祈祷,愿你长寿,愿你繁华,愿你事事喜乐,愿你无忧无虑,愿你荣锦安康,愿你觅得幸福。冥冥之中,唯愿我的爱是庇佑你的光。你要加倍地爱自己,才能承受他人给你的爱,和伤害。
我知道,当你打开这个锦囊的时候,必然是稷攸身处危险境地,让你无力回天。我若生时,纵使拼尽全力也会保护你们母子不受任何伤害,请原谅我,最终无法保护你们到最后,惟愿死后,尚能为你排解一丝困难。悦容,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我原本想将其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死后带走,也不愿让你知道。请原谅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欺瞒,因为这个秘密关乎你,我身为你的丈夫,有责任为你抵挡一切伤害。但爱并非是欺瞒的借口,我也深知世事无常,遂留下这个锦囊,以备万全之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打开这个锦囊,但如果你已打开了,那么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请坚强地面对人生每一次挫折和打击,而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或许会为你带来难以承受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