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晋笑道:“我看不止一点点吧。”他的笑意慢慢地带了点儿自嘲的意味,“其实我是一个不太会为人处世的人,总也学不会圆滑,除了学术方面,在别的地方,又太过随性。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想我是失败的,因为我并不具备足够的理性。”
“人无完人,教授,我觉得您已经很完美了,您说的完全理性只有圣贤才能办到,可是圣贤是很孤独的。”司徒玦说。
“我的夫人曾经断言,我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回国发展,不过我没有听她的,现在我觉得她是对的。”
“第一次听您提到师母。”司徒玦还是藏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大家都听说邹晋是已婚之身,不过他的另一半是何方神圣,就连他自己带的学生都鲜有听闻。
邹晋说:“我的夫人是个很值得人敬佩的女人。”他接着对司徒玦说了个名字,司徒玦随之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在药学院学生听来大名鼎鼎的名字,从科研成绩到学术地位都不比邹晋低,甚至凌驾于他之上,司徒玦只知道她人在美国,却从未把她和邹晋联系起来。
“她给过我很多助益,是我生命里的良师益友,而我在她面前,总像个易犯错的小学生。所以我坚持选择回国发展,不在同一个星系,远离太阳,也许我才能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黯淡。”邹晋自嘲地笑。
说不清什么原因,司徒玦听到有人这样客气地推崇自己的爱侣,总觉得怪怪的。她想,也许更高层次的结合是她所不能理解的,就像波伏娃和萨特,就像蔡琴和杨德昌。反正她是做不到这种境界的,她和姚起云,就算彼此消融,也要做宇宙中距离最近的星球。
“她觉得我在国内必然受挫,我就想证明她是错的。一开始,我满怀抱负,想大展拳脚,后来我才发现,整个学术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不能忍受那些散漫和场面上的敷衍,可是就连我精挑细选的弟子也逃不开这些怪圈。他们觉得我严苛,也许只是我们的理念不同。至于我的那些同行们……不说也罢,我常觉得自己就像个穿着重重金甲走在沼泽地的士兵。”说到这里,邹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摇头一笑,“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一直这样很好,你就当听一个中年人的牢骚吧……至于你说的那个姓韦的同学……”
司徒玦赶紧把谈话的焦点拉回她最关注的中心,“韦有根!邹教授,求您了,让他重考一次吧。”
邹晋用一根手指把“医院证明”推回到司徒玦面前,“如果他面临留级,那么这次应该是他第三次没有通过考试了,站在我的立场,我会觉得他重读一年不是什么坏事。医药行业跟别的行业不一样,从业者的失误会带来不可预计的严重后果,所以我希望每一个毕业的学生都是合格的。”
“如果您给他一次补考的机会,他再不通过,留级是他应该承受的结果,只要一次机会,邹教授!”
面对司徒玦的恳求,邹晋淡淡地问道:“这是他的事,他自己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而是让你出面?就算是带状疱疹,也不影响他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吧。”
司徒玦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以小根的性格和他对邹晋的畏惧,让他亲自来求邹晋,只怕他宁愿直接留级。她找不到理由搪塞,干脆直截了当地对邹晋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提出代他来的。邹教授,如果韦有根自己来求您,您真的就会点头吗?”
“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倒是很幸运。”邹晋挑眉,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你自己的主意,把宝压在你身上,都是正确的。你知道我很难拒绝你。”
在司徒玦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邹晋单手覆在了她平搁在木桌上的手背上,似乎是赞许地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又好似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