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是,事后不管不顾埋藏了他尸首的妻子却并没有任何被标记的现象。
这个发现让奚陵与傅轩轶惊疑不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沉重。
终于找到了杜绝死亡传播的办法,可这个方法却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奚陵没有想到,居然是傅轩轶先提出的要清除掉已死之人。
他虽然每天嬉皮笑脸,但真到了难以抉择的两难之际,却比谁都能权衡利弊,迅速决断,反倒是奚陵,看着冷冰冰的,比谁都心软。
奚陵迟迟没有答应。
他的刀下斩过无数魔物,挥刀时也从未有过犹豫,可是杀人……
即使明知道那些人其实已经死了,他还是下不去手。
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逼着他做选择一样,第六天,死掉的人尸变了。
尸变的修士比之生前还要强上许多,猝不及防偷袭了人群,又造成了好几个牺牲,联手同傅轩轶将尸变的修士们杀死,奚陵在尸体前沉默地坐了一下午。
傅轩轶叹了口气,静静守候在一旁。
最后让奚陵做出选择的,是一个同他伏过好几次魔的修士,名唤岑旭。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人是看着奚陵成长起来的,从奚陵十六岁第一次同大师兄上战场,他就曾安慰过他,让他不要害怕。
后来陆陆续续并肩作战过几次,奚陵救过他,他也帮过奚陵,偶尔路上碰见了,互相还会打个招呼。
这对于从小就冷淡的奚陵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熟悉的朋友。
岑旭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一见到奚陵却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隐约的紫红色痕迹。
“怎么会——你……什么时候?”奚陵还没说话,一旁的傅轩轶先愣住了,握住岑旭的手隐约有些颤抖。
“打斗的时候没注意,被划破了一下胳膊。”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笑了笑,“我还想着许是被别的东西划的,还以为……人果然是不能心存侥幸。”
“方才我就注意
到了,崔觉没有尸变,清醒的时候被杀死,就不会变成魔尸,对吧?”
——崔觉是那个自断双腿的丹修。
奚陵不说话。
握刀的手被他藏在了背后,他以一种近似于幼稚的方式意图逃避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啊,看着凶巴巴的,其实比谁都像个孩子。”岑旭笑了,笑后又觉得不对,感叹道,“确实也还是个孩子。”
修士寿命相比于普通人漫长许多,同年纪轻轻,天纵奇才的玄阳门弟子不同,这次跟来的修士年龄少则三五十,多则二三百,见过的悲剧太多,不少人对于生死就比较看淡,而岑旭显然是看淡的那一个。
“说来不怕你笑话,你虽然唤我一声哥,我却一直把你半个儿子看待。”
“我儿子战死的时候,也就你这个年纪。”他顿了顿,抬起头,笑得温柔,“小陵,送叔一程吧。”
闻言,奚陵缓缓闭上了眼。
手起刀落,奚陵下手向来干脆利落。
可当天晚上,他一夜未眠,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一片。
托自身绝顶天赋的福,从入了玄阳门以后,他就再没感受过因为实力不济而带来的痛苦。
可是这一次,他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奚陵却甚至没有看见过始作俑者。
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第七天,奚陵到底还是动了手。
一个接一个他不知道该称之为人还是尸的修士倒在他的面前,他看着那些人死时不甘和怨恨的眼,几乎要压不住脸上的痛苦。
有人在旁边安抚地拍了拍他,奚陵怔怔地一动不动,感觉到脸颊被轻轻一碰。
“从被魔物彻底打上标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你没有杀他,你只是帮他解脱了。”
奚陵没有说话,握刀的手用力到发白。
傅轩轶轻轻叹了口气。
“答应我,小师弟,”傅轩轶的声音温柔极了,轻轻擦拭着奚陵脸上的泪珠:“如果我也中招了,杀了师兄,好吗?”
记忆回溯到这里,几个玄裕宗的小弟子都揪心地皱紧了眉头,个别泪点低的例如赵延已然泪流满面,恨不能撕了那条蛟龙。
于锦叹了口气。
之前那个泠霜县的玉简里,其实记录了一点魇蛟的信息。
约莫是见识过魇蛟手段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因此信息的内容很少,只说了句魇蛟生性恶毒,最爱玩弄人心。有时没有人类给它们折磨了,甚至还会对自己的魔物同类下手。
寥寥几句,却已足以证明,落在这玩意手上会有多生不如死。
这时,地面忽然一阵颤栗,几人连忙去看,却见记忆外的奚陵像是受了什么强烈的刺激,哆嗦到不成人形,死死扒着地面的手已然渗出鲜血,连带着无辜受害的雪山也开始摇晃。
这是怎么了?
于锦不解,却看到了奚陵的眼神。
于锦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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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感到悲痛或者难过,可是奚陵现下的眼神……
隐隐约约,更像是……仇恨。
而一边,白桁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忍地撇过了脸。
杀完所有出现尸斑的人以后,奚陵和傅轩轶带着人立刻转移了位置,并试图离开这座雪山。
不出所料,他们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杀戮的效果立竿见影,一连几日,都再没有出现新的死亡。
来时轻松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压抑与沉默笼罩了剩下的人群。
有人觉得奚陵做得没错,那些人早就已经死了,不及时处理掉只会变成魔尸杀死更多的人,有的人却觉得奚陵太过残忍,同杀人无异。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断传播的死亡结束了,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努力寻找出路。众人这样想着。
然而到了第十一天晚上,又有一个人死掉了。
和最开始那位女修一样,死状凄惨,开膛破肚。
但和女修不同,他死的时候,是被好几个人眼睁睁看着死去的,有个体型细长的魔物偷袭了他,速度极快,快到几人都是修士,却愣是没有一个反应过来。
很不幸,那天晚上奚陵是和傅轩轶轮换着守夜的,出事的时候他恰好在休息,错过了魔物难得的现身。
“我当时在布阵,没来得及……”傅轩轶懊恼地捂住头,道,“我怀疑那东西一直在我们附近观察,不然怎么会将时机掐得这么好。”
奚陵没有回应。
他抿着唇,看向了人群方向,那里,好几个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是那几个眼睁睁看着同伴被魔物撕裂的修士。
非常倒霉的,魔物来的时候他们靠得太近了,因此完全没来得及躲,被撕裂的同伴溅了满身的血。
沾血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想明白,可又不得不明白。
又是一轮循环。
这一回,奚陵几乎放弃了睡眠,日夜盯守着,想蹲到那魔物再次现身。
可魔物却像是知道他在等它一样,突然就销声匿迹,没有一点动手的迹象。
奚陵到底不是铁打的,苦熬了七天之后,终于坚持不住,在傅轩轶的劝说下休息了一会。
就这一会,悲剧再一次发生。
魔物再次出现、再次将人标记成为活着的死尸,奚陵和傅轩轶再次将人杀死。
奚陵近乎崩溃。
第三十天的时候,原先的一百七十三人,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了。
“师弟,那个人也已经死了。”傅轩轶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背对着他的修士。
奚陵点点头,拖着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尸首。
他已经彻底麻木,闻言惯性地一挥手,斩下了那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吓得他指尖一抖。头颅咕噜噜滚动,最后落在脚下,露出了满脸的惊愕。
“为……
什么?”
这人是个体修,强悍的体魄使得他即使被斩了首,也还能勉强开口。
奚陵没有说话,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用力到发白。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有时甚至怀疑,这是那背后的魔物故意给他的一场无止休的折磨。
故意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同族。
“我……没有……”
“你会……遭到……报应的……”头颅怨恨地盯着奚陵,声嘶力竭地吼,“你会遭到报应的!”
奚陵张了张嘴,数日滴水未进的嗓子干涸到说不出半点话语,只是撑着刀,缓缓地滑跪下去。
锋利的刀身划破了一点他的胳膊,奚陵感觉不到似的,机械地伸出手,在尸身的身上摸索,掏出了一枚玉佩。
——他要把这个带给他的家人或者师门。
奚陵想,人死了,至少还要留个念想。
可是他一摸,却摸到了还隐约跳动的心脏。
奚陵突然顿住了。
为什么会跳动?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哐当——!
霜殁落地的脆响,奚陵烫手似的猛退了一步,随后又重新上前,疯了般撕扯起这人的衣服。
没有……
没有!
没有尸斑,一个都没有。
尸斑呢?尸斑呢!
怎么会这样……
蓦地,奚陵想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傻傻地看向傅轩轶。
“哎呀呀。”傅轩轶挑挑眉,同样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个忘记处理了。”
奚陵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愣愣的,不敢相信地看着傅轩轶,许久,才小声问:“处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