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芸娘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她神情疯狂,状如女鬼,只将那纹银小盒中的腌制一坨又一坨地挖出来塞进嘴里,牙齿和唇舌尽数被涂染成血红色,就如刚刚咬了谁的脖子似地,她含含糊糊地低声道:“我为何不能如此?身为戏子,一无男人肯娶,二无世人尊重!便是你那个善良仁义的师傅也不愿娶我,我一世跳不出这下贱的脏坑!吃不好,用不好,享受不到一日富贵逍遥!你骂我虚荣也罢,无情也罢,我就情愿享受一日富贵,也不愿再凄苦度日!”
小青云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险些撞在自己身后的牢房隔栏上,他的脸漫气上一片凄凉的苦笑,心中零落缭乱,全无激愤,只有一片哀色荡漾在心底。
沉默了半响,小青云才开口道:“说来说去,原来你就是痴想这富贵金银窝……那你可曾料到自己如今的下场?为求当一个贵仆,不惜伤害人命,那原本的铜月年纪轻轻命丧深井,又是何其可怜?你不是贪婪,你是狠毒!你不再是我心中的芸娘!自此,我小青云同你恩断义绝!”
闻言,芸娘突然匍匐在地,哀声大哭,边哭边嚷:“你要断便断,你当我真是将你当做弟弟来疼爱么?哼!我不过看你人红,有人捧,上赶着巴结你罢了!说到底也是为求几分好过!你道我为何会修炼得这易容术?因为我看透了世间人情的嘴脸,那生旦净末丑,说是一门同心,但谁不把我当下人看待?便是同门中人也看轻我,埋汰我!如若不是我描画的手艺高超,还不知会被人如何踩踏!正因为我给你们日日画脸,才在不知不觉中练出这画皮的本事!凭你再红,也不过是站在戏台子上顶着一张假脸供人取乐罢了!张狂什么?!”
小青云一掌抚在胸口上狠狠顺了几口气,再抬头时已一脸平静,他抖了抖衣袖,漫步走到芸娘的牢房前,冷冷开口道:“看你执迷不悟,我只多同你说两句,你可知这李家别院的三房为保得辣椒采买权而贿赂了狗县丞?如今三房的金枝玉叶三小姐被你所害,三房老爷也将面临重罪责罚,便是你能顶着这假皮过一辈子,用一辈子的上等胭脂,又哪里能料到这大厦将倾之后的凄苦境地?我师傅并非嫌弃你,只是有难言之隐,我也一直将你视为亲姐,你不珍惜这人间真情,只求那镜花水月,便是自己作死!今时今日,你再替铁捕头问你最后一遍,你的一行一举可曾受人所迫?你犯下的人命官司可曾有人知道?”
芸娘只将头脸捂在双臂中嘤嘤低泣,仿佛没懂到小青云话里有话,小青云陡然又是一阵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地踹了牢房隔栏一脚,怒道:“若有旁人威逼利诱,我劝你还是说出来!哪怕不能保得命在,也能全自己良心得安!”
“良心?”芸娘悠然抬起头,脸上的胭脂一塌糊涂,看起来形状可怖“自打顶上这画皮过日子,我哪里还有良心在?呵呵,我对温柔心善的三小姐下毒手的时候,内心一片平静,且为自己的主意沾沾自喜!要说这良心,我并未攀咬出那刘家的小哥,已经足够有良心了!你也莫要再逼迫我,我没甚好说的了……”
想到虎子失魂落魄的身影,小青云双唇紧抿,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很清楚芸娘所言不虚。李如燕并未破身,李家三房也不想惹来风言风语影响她的闺誉,是以李三老爷只状告铜月谋杀府中侍女并冒名顶替,一个字也没提到李如燕身受的委屈。况且那李如燕清醒后,咬死也不肯提是谁人将她带到那阁楼里,问急了,她就哭着寻绳子上吊,他们不提,衙门也不好执意追究。除非芸娘这边吐口,否则此事当真是只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