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七个月的秦奋像个小天使,胖乎乎的脸蛋,吹了气似的小胳膊小腿,小脚丫都胖得像发大了的馒头。咿咿呀呀发着听不懂的音节,咧着露出两颗小牙的嘴,听到妈妈的呼唤,使劲向妈妈爬去,激动得东一倒西一歪的,哈喇子也随着“蛇”行路线流了一地。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杨曼琪有些懊恼谁在这个时间来打扰她,宝宝状态正好,不容易录到呢。
戴立诚?
戴立诚是老公秦枫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两年前,秦枫和戴立诚、郑惜芙合伙成立了北京奇技电子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金300万人民币,戴立诚120万,郑惜芙150万,而秦枫只出了30万。
但出任总经理一职的是秦枫,负责进货与销售的也是秦枫,戴立诚负责配送、售后以及网站的运营,郑惜芙则负责管理财务。
三人的分红居然也是出资最少的秦枫拿的最多——40%,其余二人则各分30%。
当时,杨曼琪还很是纳闷,现在的人都不是傻子,别人出钱让你做生意,这么好的事,怎么让秦枫摊上了?
而且她觉得戴立诚这个人很痞,流里流气,不像个好人。这样的人有能力开公司?她怀疑。
记得当时秦枫特自信地说,你小看你老公了呀。应该说,这么好的事,怎么让他们摊上了。并且特感慨地说,如果咱们有钱的话,我绝不会和他们合伙,把我辛苦赚来的钱跟他们分。但是没办法,如果没有他们,公司就开不起来。机会再好,钱再多,还是赚不到手。
至于戴立诚,人家是富二代,即使才能差点,但有钱啊。现在只有才没有钱,也成不了事。
公司运营没多久,就开始赢利。
杨曼琪也在此时被老公要求辞掉工作,专心在家孕育宝宝。
“喂!立诚啊,什么事?”杨曼琪疑惑地按下接听键。
“嫂子,是我。老大……在吗?”
“他不在公司?最近公司业务很多吗?他常常早出晚归的,搞得很疲惫。”
“老大有好几天没来公司了。他……”
“不可能!”杨曼琪斩钉截铁地说,“他比上班还要辛苦,天天把家都当旅馆了。”
“别说儿子,就是我见他一面都不易。我们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我们还没醒他就又走了。”杨曼琪开始抱怨起来,“人手不够,你们就再招人啊,光靠着一个老总干,公司能有多大发展啊?”
“嫂子,老大最近……最近……好像……迷于赌博了,公司现在有人堵着财务的门来要赌债。”
“我现在联系不上老大,如果你能联系上他,麻烦通知他来公司一趟。”戴立诚说完就挂了电话。
杨曼琪握着电话,愣在那里,一时不能消化这些信息。
秦枫,没去公司上班。赌博。
肯定搞错了,秦枫他连纸牌都不屑于打,怎么可能会连公司都不管,而去赌博呢?
打秦枫手机,不在服务区,无法接通。
杨曼琪轻舒了口气,似乎安慰于没联系上秦枫,好像这样就无法证实这件事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郑惜芙打来的。
“曼琪啊,你时间方便吗?方便的话,来一趟公司吧。”
“好的。”
杨曼琪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把儿子交给育婴嫂,换了衣服,来不及化妆,开着去年生日时秦枫送的奥迪TT,向着中关村驶去。
不是上下班高峰,进城的路况很好,半个小时后,杨曼琪就到了公司楼下。
戴立诚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看到她,像是看到救星似的,赶紧迎了上来。
财务部的门大敞着,几个彪形大汉在郑惜芙的办公桌前站着,一副不给钱就要抢的架势。郑惜芙手扶额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就是秦枫的老婆?”
杨曼琪刚走进屋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就弹弹烟灰,冲她抬抬下巴问。
“是。你是?”
看着那个强壮得有些粗野,粗野得有些丑陋的男人,杨曼琪忍住想逃的欲望,虽然不安,但是真相总要面对。
“我是讨债公司的,兄弟们都管我叫冬瓜。”
冬瓜?虽然不解看似很凶的人,怎么取了个这么面的名字。但是看他头上顶着一层短短的染白了的头发,和熟了的冬瓜倒有几分相像。
“我们也是受人之托,手里有秦总的欠条,但来了半天了,秦总竟连公司也不回了。公司财务居然说公司是合伙制,并不是秦总一个人的,而且不见到秦枫本人,坚决不肯拿出钱来。既然你来了,就替他把钱还了吧。如果不拿钱,恐怕兄弟们只好跟你回家了。”
说着,冬瓜晃了一下脑袋,那几个彪形大汉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镇定!一定要镇定!
杨曼琪把手机使劲挤进掌心里,走到对面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欠你们多少钱?把欠条给我看看。”杨曼琪互握住轻微抖动的手,强装镇定。
大大小小十几张欠条,每一张欠条上龙飞凤舞的都是秦枫的字。她认得,秦枫曾经给她写过足有三大包的情书,就连秦枫心情的好坏,她都能通过字迹觉察出来。
再细细辨认。是真的。
她不是怀疑,其实一眼望去,她就已经知道是出自秦枫的手笔了,她只是不信,不敢相信。
最少的一张欠9万,最多的一张欠360万,加起来,一共是1004万!
杨曼琪努力控制自己,可是手还是抖得厉害,欠条在她的手里沙沙作响。
她做梦都没想到勤勤恳恳的老公,天天早出晚归居然是去赌博,她做梦都没想到,不仅赌还赌得这么大,欠了一笔这么大的债!
这债,怕是这一辈子都还不起了吧。
绝望,如潮水一般迅速淹没了她。
冬瓜看着杨曼琪突然变得苍白的脸,眼神也一下子由希望变成了失望。
郑惜芙走了过来,递了杯咖啡给她。
“曼琪,秦枫呢?这是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解决!你不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对哦,秦枫呢?
“他不会欠了钱还不了,寻死了吧?”冬瓜猛地跳起来,指着杨曼琪喊,“如果他死了,这债就是你的了,你要替他还!”
冬瓜的推测如同一声惊雷,“轰”地炸掉了杨曼琪呆滞的灵魂。
“不可能!他不会寻死,他不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有办法解决的。”
杨曼琪也“噌”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咖啡,滚烫的咖啡洒到脚上,也没有丝毫感觉。
她对着冬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钱,我们会还的。但不是笔小数目,请容我们一段时间筹措下。”
冬瓜想说不拿出钱来就别想出这屋,但他的气焰在杨曼琪的逼视下,居然慢慢蔫了,最后说出口的竟是:“我打个电话。”
杨曼琪点点头。
冬瓜跑到外面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说:“两周,两周后我们必须拿到全部的钱。”
杨曼琪再点点头。
冬瓜带着人走了。杨曼琪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般,一下跌在沙发上。
郑惜芙坐了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安慰她。
“惜芙,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他把我瞒得严严实实,我一直以为,他在努力工作为我们的生活打拼……”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欠这么多钱,怎么可能还得上呢?”
杨曼琪的眼泪比话语流得还要快还要多。
呜呜哭了一会儿,杨曼琪感觉心中的块垒小了许多。
再艰难,终是要面对。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秦枫,保证他是安全的。钱可以再挣,人却只有一个。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泊好车。旁边的车位是空的,不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别克君威。
仰头看着9楼窗户里橘黄色的灯光,不知道这样的仰望还能持续多久,泪又涌了出来。
三天过去了。
秦枫宛如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
“干嘛?”
“出来。”
“怎么啦?”
“心情不好。”
“你在哪?”
“在家。”
“等我,两刻钟。”
杨曼琪实在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苏恬。
苏恬是她的闺蜜兼舍友,毕业后跟她一起投奔秦枫来到北京。两人无话不说无话不谈,就连上厕所也要手牵着手去,曾经惹得秦枫忌妒不已。
苏恬与男朋友成了毕分族,毕业之后,连声祝福都没有就各奔前程了。来到北京她借了秦枫不少光,颇为羡慕前方有人打点、背后稳有靠山的生活。
只是从杨曼琪怀孕后,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苏恬身为白骨精,拿身体拼前程是其一,其二却是杨曼琪自从为人母之后,越发地唠叨,堪比苏母。
苏恬也发现自己一不留神居然成了剩女,看身边的人出双入对,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是好男人似乎都被别的女人先抢回家去了,次品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就收纳囊中,而对于极品男人来说,自己似乎又太老了。
想不剩都难啊。
苏母打电话来,一开口,就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唠叨个没完,也不怕花电话费。只恨不得手再长些,一把揪她回家去相亲,然后恋爱、结婚、生子。
而杨曼琪在未怀孕前,对她的状况很是同情,也极为理解她的坚持。自从怀孕后,则像苏母的灵魂附体,一见面或者一打电话,没二话,先谈做母亲的甜蜜与伟大,再不停地介绍相亲对象给她,逼迫她扩大交友圈子,广撒网,漫捕鱼。
苏恬感觉与杨曼琪的共同话语越来越少,谁让她老是跟一个未婚女青年谈论育儿经来着。
但两人的友情却绝不会因见面稀少而有半分减少。
门铃一响,门就迅速被打开了。
苏恬鞋都来不及换,就被杨曼琪堵在门口,杨曼琪紧紧勒着苏恬的肩颈,眼泪迅速湿透了她薄如蝉翼的衬衫。
苏恬努力支撑住杨曼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两人才相拥着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看到神情憔悴的杨曼琪,苏恬跳到沙发另一头,仔细打量。发现杨曼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连眼珠都看不到了,嘴唇上还起着几个大燎泡。
“怎么搞成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了?秦枫有外遇了?还是宝宝生病了?”
苏恬一步坐到杨曼琪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连珠炮般发问。
杨曼琪欲开口,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喝了口苏恬递过来的水,杨曼琪哑着嗓子,颠三倒四,总算把事情讲了一遍。
“靠,秦枫这个畜生!”苏恬张口骂了一句粗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都找不到他。我真怕他想不开,他……”
“他会想不开?我呸!我看他是扔下个烂摊子给你,自己不知道跑哪逍遥快活去了。”
“不会的,秦枫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欠这么多赌债,就说明他赌不是一次两次了,也说明他赌的也不是百八十块的小赌注。他赌的时候你和宝宝在哪里?可曾在他心里一丝一毫?如果他有一点点顾念你们,怎么会……”
“别说了!求求你,苏恬,别再说了。”
杨曼琪拼命摇头,她宁愿相信秦枫是走了错路,做了错事,也不愿意相信他不爱自己和宝宝了。
苏恬看杨曼琪的反应激烈,眼泪横飞,讷讷地闭上了嘴。
可是,秦枫没回来,秦枫逃了,这是事实呀。
“小曼,这样没责任感的男人不配做丈夫,更不配做爸爸。时间不多,你要为自己为宝宝早做打算呀。”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报警吧,让警察来找他。找到后,就把他扫地出门。你带着儿子好好过。”
“要不要我帮你找律师?”
“这么恶劣的男人,不要也罢。别的错倒可原谅,这错却是原谅不得的。”
苏恬不停地出主意,杨曼琪只是不作声。
她何尝想原谅他?信任被欺骗,辛苦被无视。如果秦枫站在面前,她肯定甩他两个耳光,把他扫地出门。
可是,秦枫不在。
到处都找不到。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杨曼琪的其他情绪,不管秦枫做错了什么,现在,她还是爱他的,她不希望他出事。
苏恬休了年假,天天陪着杨曼琪,也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关系,去寻找秦枫。
时间一天天过去,杨曼琪越来越绝望。
家里留有他的气息,儿子的脸上留有他的影子。
儿子开始会喊“爸爸”,粉嫩的小脸蛋流着口水,发音却无比清晰。杨曼琪感觉体内有处东西被撕裂掏空,疼痛绵延不绝。
杨曼琪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过去的幸福时光。纯洁得近乎天真的爱情,不沾染任何杂质的快乐,相依相伴的八年时光,求子的沮丧挫折与得子的欣喜兴奋……虽然岁月磨淡了激情,但激情过后,是最温情的相守。
憋闷得不行,杨曼琪忍不住又到停车场去。心里总在期待,期待秦枫驾着那辆别克君悦,悄悄地停在奥迪TT的旁边。
车位空着。
杨曼琪的心沉甸甸的,像那辆别克君悦停在了心上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转过花坛,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杨曼琪激动得浑身发抖,是秦枫!
浓密的花藤架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秦枫胡子拉碴的脸跟着一明一暗,他正抬头盯着9楼那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窗。
他什么时候抽起烟来了!